莫莲去厨房烧水泡茶,小乔跟去帮忙。朱氏拉着伯言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说隔壁张家添了个大胖小子,说村尾李家闺女嫁到了镇上,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粮仓都装满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是那种真正满足的笑。
伯言听着,心里却有些酸。
奶奶过的日子,和须臾幻境里没什么两样。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跟他讲幻境里的花开了,跟他讲湖里的鱼肥了,跟他讲哪棵果树今年结的果子甜。
她总是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
哪怕被困在那个孤岛上,哪怕只有他一个人陪着。
“奶奶。”伯言忽然开口。
朱氏停下来,看着他。
“这些年,苦了您了。”
朱氏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苦什么?有你爹陪着,有你娘伺候着,有什么苦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倒是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还要跟那些坏人拼命……”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伯言握紧她的手。
“我没事,奶奶。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朱氏看着他,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红了。
“好,好。没事就好。”
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肩上扛着柴刀和绳索的樵夫走了进来。他皮肤黝黑,面容粗糙,手上满是老茧,裤腿上沾着草屑和泥土。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农夫,扔进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曾经的龙帝,龙复鼎。如今的阿福。
他将柴刀靠在墙边,把绳索挂好,拍了拍身上的土,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他的目光在伯言和小乔身上扫过,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憨厚和好奇。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两个人有些眼熟,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娘,来客人了?”
他开口,声音粗粝,带着山里人说话特有的拖腔。
朱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伯言,轻声说:“是路过的,讨碗水喝。”
阿福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把嘴,又走到柿子树下,在竹椅上坐下。
他离伯言很近,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认不出他。
认不出这个穿着赤红衣袍的年轻人,是他当年亲手送上祭坛的儿子。认不出这个眉目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人,是他血脉的延续。
阿福坐在那里,抬头看着柿子树上的青果,自言自语道:“今年柿子结得多,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伯言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站在权力之巅、让七国都为之颤栗的男人,如今只是一个关心柿子结得多不多的樵夫。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怜悯。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像是一间曾经堆满东西的房间,被搬空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满地的灰尘。
“今年的柿子确实结得多。”
朱氏接过话,语气也是淡淡的。
“等熟了,给隔壁老张家送几个。他家那棵去年被风吹断了,今年怕是没有收成。”
阿福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旱烟袋,捻了撮烟丝,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他坐在那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阳光透过柿子树的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山里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不动声色。
伯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大哥二哥……常派人来吗?”
朱氏点了点头。
“来的。每个月都有人来,送米送面,送布送油。你大哥让人送来的东西,堆了半间屋子。”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间锁着的小屋。
“你二哥也派人来,送的东西更金贵,什么灵芝啊,人参啊,鹿茸啊。我说用不上,让他别送了,他不听。”
伯言听着,心里有些酸。大哥二哥虽然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可对奶奶和母亲,从来没有亏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