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设备间的行军床上坐了很久,盯着屏幕上那个的红字。空调管道里偶尔传来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嗒声,在地下的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拨了苏哲的电话。时差两个小时,京海那边晚上十点。
“书记,出问题了。”
苏哲在电话里没出声。陈默用三分钟把情况讲完。讲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哑了一截。
“能靠算法解决吗?”
“试过了。三种方案:增加对抗训练、引入物理约束层、设置置信度阈值自动过滤。前两种需要至少两个月的迭代周期。第三种——阈值设高了会把正确的方案也过滤掉,设低了漏网的幻觉还是太多。”
“你的意思是,纯靠数据量和算法,消除不了。”
“消除不了。”陈默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在吐刺。
电话那头五秒的空白。
“机器不懂的东西,谁懂?”
陈默没接上话。
苏哲继续说:“你的模型在通用零件上表现很好,为什么?因为训练数据里有大量的真实加工案例,每个参数都是人在车间里一刀一刀切出来的。复杂曲面的问题出在哪?——数据不够多,而且缺少什么是错的这个维度。你的数据库里全是成功的案例,模型学会了对的大概长什么样,但它不知道什么参数会崩刃,什么转会烧件。”
陈默在行军床上直起了腰。
“你让机器去学——谁对错误最有经验?”
答案不用说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哲的电话打到了红星机床厂。
李建国正在食堂吃馒头蘸辣酱。手机响了,他把馒头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接。
“老李,帮我凑十二个人。条件:五轴加工经验二十年以上,做过航空件或精密模具的优先。能出差的。”
李建国把馒头从腋下拿出来咬了一口:“去哪?”
“敦煌。”
“干什么?”
“教电脑认错。”
李建国嚼着馒头想了三秒:“工资怎么算?”
“双倍出差补贴,另加每天五百块的技术指导费。”
“我下午给你名单。”
名单四个小时后到了苏哲手机上。十二个人。红星厂五个,凤栖县农机厂的老钳工一个,从蓉城航空零部件厂借了三个,温州模具行业协会推荐了三个。年龄最大的六十一岁,最小的四十七岁。平均工龄二十八年。
十二个人的航班分三班飞,两天内全部到达敦煌。
李建国是第一个到的。他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旧旅行袋,穿一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出差也穿工装,说是习惯了。
他走进算中心大楼的时候,在门口的安检通道前停了一下。玻璃门后面是长长的走廊,led灯管把地面照得能映出人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跟他待了三十年的车间完全是两个世界。
安检员扫了他的工牌,示意通过。
陈默在中控室门口等着。两个人之前没见过面,但陈默认出了他——苏哲过照片。
“李师傅,这边请。”
李建国跟着走进中控室,四十七块屏幕的光芒一齐灌进眼睛。他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然后走到最近的一排服务器机柜旁边,伸手摸了摸金属外壳。
“这铁疙瘩一台多少钱?”
陈默想了一下:“进口的大概一百二十万。国产的便宜些,六十万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