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带了五根采样管,在分株苗周围按照十字形的四个方向各取了一管土样。
取样深度保持一致,都在一臂左右的位置。
五根样本被带回旧仓库之后,白奇把它们并排放在显微镜下逐根观察。
北侧石板方向取出的那根,暗绿色脉络最粗,最密集。
东侧缝隙方向次之。西侧偏头叶片方向再次之。南侧缓坡方向最细,几乎只有隐约的痕迹。
“像是从分株苗根部向四周辐射。”
白奇在日志里画了一幅根须分布简图,把四个方向的密度差异标注清楚。
“北侧最密,南侧最疏。北侧对应石板的位置,南侧对应缓坡。”
时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简图,忽然想起什么:“北侧石板上有一道细槽,细槽里有一层沉积物。
那层沉积物可能就是根须向上延伸时留下的痕迹。”
白奇停下手里的笔。“你是说,根须从地下长上来,穿过石板底部的缝隙,在细槽里留下了一层分泌物?”
“然后被时间压成了沉积层。”时也点了点头。
“石板是后来放上去的,根须先长到了那个位置,时安在根须上面放了石板,把根须和外界隔开,只留下细槽作为通道。”
白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那幅简图上又加了一笔:从分株苗根部向北侧延伸的箭头,穿过石板位置,继续指向更北方。
“根须还在往北长。”他说。
那天下午,苦玉听了时也的猜测之后,在台地北侧那块石板旁边蹲了很久。
她用手沿着石板边缘的细槽摸了一圈,然后在石板北侧大约半步远的位置找到了一处极细的裂缝,裂缝的走向和石板的边缘平行,宽度不到半指。
她把头灯的光束对准那道裂缝,光打进去的时候,裂缝底部有一线暗绿色的光闪了一下,随即暗下去。
“它从这里钻出去了。”
苦玉站起来,沿着裂缝北侧的方向走了一段。
那片区域的植被比台地上更密,草叶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
她在那里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土面,感觉到那组信号在这一带的传导比台地上更清晰,像是根须正在从台地底部向北侧的旷野延伸。
她沿着那个方向走回观测站,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推开了方屿房间的门。
方屿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旧数据,抬头看到她,把数据单放在桌面上。
“根须从台地下面往北伸了。”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北侧的草比台地上更深,信号也更清楚。像是时安把根须埋在了整条路下面,台地只是根须最密集的那一段。”
方屿把那份数据单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矿区外围地形图,摊在桌面上。
他用铅笔在台地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圆圈北侧画了一条线,延伸向那片旷野的深处。
“如果根须向北延伸,它的终点可能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更远。”他把铅笔放下,“那组信号最终要去的地方,可能在十三区旧址更北的位置。”
苦玉看着那条铅笔线,它在纸面上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穿过旷野,穿过几个她没听说过的地名,最终停在纸页边缘。
“明天白奇会沿着北侧方向再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根须延伸的痕迹。”她说。
方屿点了点头。“让他去。如果根须确实在往北延伸,那它的尽头应该还在路上。”
那天晚上,时也坐在窗前,窗台上那枚铁片和那本笔记本并排放着。
他在想时安埋下的那些根须,它们被埋在不同深度、不同位置,像是一条用根系铺成的路,
从台地底部延伸出去,穿过旷野,穿过旧路基,穿过那些铁片标记过的节点。
铁片是路标,根须是路径本身。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把手伸出窗外,夜风从指尖滑过去,带着旷野上干燥的泥土气息。
那组信号还在,从地下传上来,十秒一次,沿着那些根须,穿过台地,穿过他脚下的地面,一直传到他站的位置。
他收回手,关上窗户。
窗台上那枚铁片在月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和那本笔记本封面上的暗绿色线条并排在一起,像是两样东西在等待同一个人来读完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