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起身,背着手,转向那扇面向庭院的高窗。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入,薄薄一层,落在他肩上,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光洁如镜的黑白太极图地面上。
他背着手,指尖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像在极力稳住什么,又像在抚摸一段早已断裂的旧线。
他仰头望着天际那轮孤悬的、散着惨淡青辉的月亮,艰难地,眨了眨有些酸涩胀的眼睛。
“老雷啊……”
一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带着无尽的沧桑。
“安稳了整整四千年的易学院,变天了……”
行宫内部空得巨大,却又满得沉重。
满桌满案是堆积如山的卷宗、墨迹未干的调令、密密麻麻的失踪名录、各色丹药的批拨清单、外出任务的装备图谱……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各宫负责人匆匆来去时留下的、混杂着焦虑、决心与血腥气的风。
无数脚步声、低语声、争执声,如同永不止息的潮水,日夜冲刷着这座权力的核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在这宿命交锋的一刻,所有喧嚣都退去了,褪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潮音。
只有启明院长一个人,孤身站在中央。
如同无边夜海里,唯一还亮着的那座灯塔。
他明明不肯熄灭,却也早已被命运的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烛光将这位苦苦支撑百年的老者的影子投得很长,拖在地面巨大的太极图的黑白之间。
像一根细到近乎断裂的细线,一头拴着摇摇欲坠的易学院。
另一头……拴着这片凡尘俗世万家灯火的微弱安宁。
他抬眼望着月亮,良久无言。
那目光,仿佛在看一条路。
一条他必须亲手推开大门,目送着最优秀、也最年轻的孩子们走上去的路。
一条他心知肚明,路上早已埋着无数前辈枯骨、浸透无声血泪与“冤魂”哀泣的不归路。
这位曾以“洁净精微”立心,以守护苍生为念,于天地间如劲柏般屹立了百年风霜的启明院长——汤秉乾。
此刻,疲惫地孤身站立,在权柄与宿命的重压下。
默然迎接着前方那深不见底、寒意刺骨的……漫漫永夜。
…
…
【景东县大朝山东镇哀牢山保护站之外——】
深夜的哀牢山正道入口,仿佛一口被天地合力封住的井口。
朝山大道在惨淡的月光下显露轮廓,千级石阶蜿蜒没入浓得化不开的雾障,宛如一条沉睡巨龙的脊骨。
夜色压得极低,山口的雾并非静止,缓慢地流转、聚合、散开,缠绕着道旁森然列队的古松与怪柏,将通往深处的路掩映得如同半开半阖的鬼门关。
石阶古朴,每一级都覆着滑腻的青苔与岁月剥落的碎屑,踩上去有种不踏实的虚浮感。
两侧古木参天,枝干虬曲,重重叠叠遮住了大半天幕。
仅有零星月光勉强挤过叶隙,在地上投下诡谲跳动的光斑。
大道入口,一座青石碑巍然立在雾中,仿佛从山脊里生长出来。
碑身斑驳,裂纹蜿蜒,石面上刻着遒劲大字——
【踏山非诚,入界必折。】
夜色一吞一吐,字迹间隐隐泛着一丝幽幽青光,仿佛活物在呼吸,透出冷肃的威压,像在用无形的手扣住每一个试图踏入者的心跳。
偶有风,穿过林间,出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卷来湿冷刺骨的水汽,钻进人的袖口、领缝,带来一种直达骨髓的阴寒。
雾气厚得像布,缓缓流动。
空气吸入鼻腔,是浓烈的腐殖质气息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混合陈旧香灰的怪味,湿冷便一路钻入喉间、胸腔,带着泥土、腐叶和苔藓潮的气味。
冰冷直冲脑门,令人鼻头微微麻。
寒意在肺叶里轻轻一拧,耳廓暴露在寒湿空气中,很快便冻得生疼…
…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凝结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自雾中、自那巍然耸立的青石碑旁显现。
白兑一袭利落白衣,墨高束,清丽如冰的面容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
她冷冽如寒星的眼眸锐利地扫视四周,略一驻足,目光在石阶、林影、碑文上缓缓扫过,审视而警觉,像在确认这片夜色里是否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旋即,白兑忽然蹲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