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嬉闹,不交谈,只偶尔有一只慢慢抬头,黑亮的眼珠从伞下露出来,扫过众人,又缓缓沉回水里。
那动作不像看人,更像在确认——献祭的客人是否按时到了场?
热气从池面滚上来,贴着皮肤爬。
众人虽穿着此前特制的衣物,却也只能压住“晕”,压不住这地方本身的“腻”。
那股湿热钻进衣领、袖口,像细软的虫子一点点往里拱。
温泉池群向前蔓延,直到后院深处…
再往前,便只剩下雾气翻滚、地势陡断的黑影。
紧接着,被一片更加茂密、盘根错节的古树、与陡然拔起的湿滑岩壁突兀地截断。
仿佛这片硫磺蒸狱,已是这方寸天地的穷途末路…
尽头处…
便是艮尘以艮炁所感知到的“悬崖”吧?
虽有艮尘预警在先……
可当真的踏足这片被巨树囚禁、被温泉分割的后院时…
那股源于生命本能的排斥与惊悸,才如冰冷的潮水般切实地淹没了每个人。
“尽头”二字,远远不足以形容这里的压迫。
这里不像终点,更像一处被刻意保留的祭场。
陆沐炎刚一踏进后院,眉头便狠狠皱起。
她体内那团刚稳住的离炁,在这片热雾里并没有更舒展,反而像被某种更浑、更黏的东西裹住。
热不起来,也冷不下去,只在丹田处闷闷地转。
她微微抿唇,胸腔里憋着一股燥意,像是被迫在这烂如湿泥的命运里,生生呕出了一口无名火。
那苍老的木客缓缓停步,干瘪的脚掌踩在一口最大的温泉池边。
池水浑浊,泛着黄白交错的泡沫,热雾将它佝偻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映在水面上,像一截被反复煮过的枯木。
它转过身,看向众人。
这一回,它的声音比先前低缓,却多出了一种近乎诱导的庄严:
“此间——‘蜕身泉’。”
“乃天地垢秽沉淀之眼,亦是生机逆转之枢。机缘……万载罕逢。”
它抬起干瘪的手臂,缓缓扫过那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温泉池。
“浸浴其中,可涤荡血肉尘垢,淬炼皮、肉、筋、骨、膜……凡胎俗骨若得泉力,修为精进,或可窥见一丝凡之机。”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震,皆不自觉地再次打量起那些温泉。
尤其是大响与大畅,站在一旁,喉结艰难地滑动着。
他二人昨日泻得脱了形,此刻被那浓烈到刺鼻的硫磺味一激…
反倒觉得那股一直萦绕不去的、来自脏腑深处的虚冷与坠胀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他俩对视一眼,竟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这味儿还挺提神”的荒谬错觉…
心头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对力量的渴望与动摇,二人甚至蠢蠢欲动地往前挪了半步。
二十多人的目光,在那翻滚的汤池与怪异的木客间逡巡。
惊疑、警惕、审视、甚至那逐渐升起的跃跃欲试…
池面浮着一层油光,在幽绿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彩虹色泽,边缘结着浅色的矿壳,像久煮的浓汤凝固后的残渣。
那些咕嘟咕嘟炸开的气泡,每一次破裂都释放出更浓烈的硫磺蒸汽,混杂着某种甜腥的腐烂气息,钻进鼻腔,刺得人喉咙痒。
木客们的菇伞在水面起伏,像无数只半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