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中央精神,”他斟酌着用词,“主要是关于思想文化领域的……整顿。”
沈有德“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沈有德又说:“前两天,我听老李头,说他儿子在厂里写了检讨书,说是‘认识不够深刻’,让重新写。”
沈莫北的筷子顿了一下。
老李头是他家的老邻居,儿子在印刷厂当工人,老实巴交的,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
“他儿子怎么了?”
“说是去年在车间里说过一句话,说‘批来批去的,不如多印几本书’。”沈有德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话被人翻出来了,说他是‘对工作有抵触情绪’,让他在车间大会上做检讨。检讨书写了三遍,都没通过。”
沈莫北沉默了。
沈有德放下酒杯,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些东西——不是质问,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小北,你说,一句话而已,至于吗?”
沈莫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道理上说,当然不至于。可从眼下的形势看,太至于了,一句话被翻出来,上纲上线,批得体无完肤——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
去年批《李慧娘》、批“有鬼无害论”的时候,多少人就因为一句话、一篇文章、一个观点,被扣了帽子。
可他不能对父亲说这些。
“爸,”他斟酌着说,“让老李叔提醒他儿子,检讨写得深刻一点,态度诚恳一点,别顶嘴,别犟,现在还是顺着比较好。”
沈有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你说这世道,怎么就变味了呢。”
沈莫北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
王美芬在一旁听着,脸色有些白,忍不住插嘴:“老李他儿子不会有事吧?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得很……”
“没事,”沈有德摆了摆手,“我估计检讨写过了,也就过去了,厂里没必要盯着他一个工人。”
丁秋楠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沈莫北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低头吃饭。
吃完饭,沈莫北回到自己房间,点了一盏台灯,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他从部里带回来的,明天开会要用,可他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
看来自己要早做准备才行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东西——日期、事件、人名,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凭着记忆整理的一些关键节点。
年,是个坎。
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了一条,再画了一条。三条横线,粗重得几乎要把纸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