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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8 港城风云(第1页)

下午两点,阿强到了铜锣湾公寓。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衫,脚上蹬着双旧胶鞋,一看就是在码头上常年风吹日晒的人。

他进门先朝娄天华点了点头,叫了声“娄先生”,又看了看沈莫北,没多问,只说了一句“霍先生交代了,沈先生有事只管吩咐”。

沈莫北没跟他客气,把孙德旺的体貌特征和可能上岸的码头说了一遍,又把那张翻拍的民国旧照拿给他看。

阿强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会儿,把照片还回来,说:“收到娄先生消息以后,霍先生就安排我们注意了,西环码头这边我盯着,只要有从北边来的散客上岸,我先摸一遍底,可沈先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香江这地方一天到晚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光是西环码头,一天少说几百号人上来,要是没个准信儿,光凭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我知道。”沈莫北把照片收好,“所以还得麻烦你帮我摸另外一条线——庙街、油麻地、深水埗这一带的散铺,有没有新近住进来的北方人,尤其是上了岁数的。”

阿强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两笔,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我跟那几个地方的包租公都熟,回头挨个问一遍。”

阿强走后,娄天华带沈莫北去了趟油麻地,找到陈拐李的住处。

陈拐李住在庙街后面一条巷子里,二楼一间板间房,门口搁着一把旧藤椅,一个精瘦的老头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左脚边搁着一根拐棍,左手夹着根烟,眯着眼打量他们。

“陈叔,这是霍先生的朋友,从北边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娄天华上前递了根烟。

陈拐李接过烟,在烟盒上磕了磕,沈莫北帮他点上,他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看着沈莫北:“北边来的?霍先生的朋友,那就是正经人,说吧,打听什么?”

沈莫北没有遮掩,直接把来意讲了一遍。

陈拐李把烟抽了半根,眯着眼听完沈莫北把孙德旺的事说了一遍,没急着接话,先把烟屁股在藤椅扶手上摁灭了,拿拐棍在地上画了两道。

“姓孙的,五十四五岁,右手缺半截食指,北方人,最近从北边过来。”陈拐李把拐棍头在地上点了点,“沈先生,庙街这一片我熟,散铺我也摸得着,可你这个查法太粗,五十四五岁的北方人,这一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且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新人来来往往,光靠眼睛看,看不过来。”

“那依您老的意思,该怎么查?”沈莫北在他对面蹲下来。

陈拐李把拐棍搁在腿边,从藤椅旁边的旧木箱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簿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名字和数字。

“庙街、油麻地、深水埗这一带,散铺拢共四十七家,每一家我都认得人,可你要查人,得从‘钱’字上下手,北方来的生人,住散铺,港币估计不多,内地钱这边不顶用,多半带的是黄金、首饰、银元,散铺的包租公收了这些东西,总得找地方兑,这一片兑金子银元的铺子就那么几家,你去问谁家最近收过北方来的生货,比挨家挨户看脸管用。”

沈莫北跟娄天华对视了一眼。

这老差人确实有门道,他不去查人,查的是钱,人躲得住,钱躲不住。

“陈叔,那几家兑金子的铺子,您能带我们去吗?”娄天华问。

陈拐李把簿子合上揣回兜里,拿起拐棍撑起身来:“现在就去,趁铺子还没关。”

陈拐李带路,从庙街后面那条巷子出来,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叫“甘肃街”的窄巷。

巷子两边全是小铺面,有卖旧衣服的,有修钟表的,有兑外币的,招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板上用红漆写个“兑”字。

陈拐李在一家铺子门口站住了,门脸比别家还窄,玻璃柜里摆着几块旧手表和几枚银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拿放大镜看一枚袁大头。

“老周,有件事问你。”陈拐李拿拐棍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老周抬起头来,看见是陈拐李,把放大镜搁下:“李哥,什么事?”

“最近有没有人拿北方来的生货找你兑?”陈拐李把声音压了压,“金条、首饰、银元,成色杂,来路不干净的那种。”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想了想:“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也就前几天,有个人拿了一包首饰来,有镯子有项圈,成色不错,可样式老,一看就是内地货,我给了他一个好价,他也没还价,拿了钱就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长脸,右手缺半截食指,说话带北方口音。”老周说着,忽然想起来了似的,“对了,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问我‘这一片有没有人往外放盘’,我问他放什么盘,他没细说,就走了。”

“往外放盘?”陈拐李皱起了眉头。

“就是卖铺子、卖房子,急着脱手的那种。”老周解释了一句。

沈莫北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孙德旺要买铺子?他要是在香江落脚,买铺子是长久打算,不像是一时跑路的样子,可他要是不打算长待,为什么要买铺子?

“老周,那人是哪一天来的?”沈莫北问。

“五天之前吧。”

沈莫北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孙德旺从燕京跑出来是十二月初,到香江是十二月中旬,十四号在庙街兑首饰,时间对得上。

从老周的铺子出来,陈拐李又带着他们走了三家兑金子的铺子,其中两家都见过一个“瘦长脸、缺半截食指”的北方人,时间都在十二月中旬,拿的都是内地带来的旧首饰,数量不小,加起来换了将近两万港币。

孙德旺算是比较有心的,兑换黄金都不是在一家兑的。

“两万港币。”娄天华在旁边算了一下,“够他在香江花一阵子了,可他要买铺子,两万不够,他得找地方弄更多的钱。”

“所以他得跟人接头。”沈莫北把线索串了一遍,“他拿首饰换港币,是为了先在香江安顿下来,安顿下来之后才能跟人谈生意,谈的什么生意?买铺子,可买铺子的钱从哪儿来?他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份底册,底册不能拆开卖,只能整本出手,买主是谁?只能是马德彪的人。”

陈拐李把拐棍往地上一顿:“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天,油麻地这边的‘大安茶楼’里,我看见过一个北方人和一个本地人喝茶,本地那个姓何,叫何九,以前在军统香江站干过事,后来军统撤了,他留下来做买卖,表面上是开茶楼的,暗地里什么都干。”

“何九。”沈莫北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陈叔,这个何九,您认得吗?”

“认得,打了几十年交道了。”陈拐李把拐棍夹在胳肢窝里,摸出烟盒来抽了一根点上,“这个人不好惹,手底下养着几个打手,跟南边的人有来往,你要是直接找上门去,他未必认,可你要是摸清了他的底,他也不敢跟你硬顶。”

“那就不直接找他。”沈莫北想了想,“他不是开茶楼吗?我上他茶楼喝茶去,看看他跟什么人见面,孙德旺如果跟他接上了头,一定会再去茶楼。”

陈拐李点了点头,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摁灭了:“明天上午,大安茶楼,我带你进去,你装成从北边来的生意人,喝茶听戏,别多说话,看我的眼色。”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换了一身娄天华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西装,头发拿发油抿了抿,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娄天华没去,陈拐李说人多了扎眼,就两个人进去,阿强在茶楼外面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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