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下得没个章法,先是淅淅沥沥的牛毛雨,裹着晨雾贴在窗纸上,等日头爬到树梢,忽然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啦啦砸在瓦檐上,像有谁在屋顶擂鼓。李建国蹲在红薯地里,裤脚早就被泥水浸透,贴在腿上凉飕飕的,他却顾不上这些,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叶片背面那些芝麻粒大的蚜虫。
看你们往哪跑。他嘟囔着,从兜里抓出一把草木灰,手指一捻,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叶面上。这是林秀临走前反复叮嘱的法子,草木灰碱性大,蚜虫最怕这个,比农药安全,结了红薯咱自己吃着也放心。
果然,不过片刻,那些青黑色的小虫子就蜷成了团,一动不动了。李建国松了口气,直起身捶了捶腰,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在砖窑厂扛砖时被砸的,林秀总说要带他去城里看看,他总笑着摆手,庄稼人哪没点小伤小痛。
他摸了摸贴在胸口的信纸,边角已经被雨水洇得皱,却依旧能看清林秀娟秀的字迹。这是三天前收到的信,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城里的绣样都太素了,牡丹像假的,月季没精神,还是咱村头的野蔷薇好看,带着股野劲儿。等我回来,咱去后山采些花,我教你辨品种,有单瓣的,有重瓣的,还有一种花瓣边缘带锯齿的,最稀罕
可不是嘛。李建国对着信纸笑了笑,仿佛林秀就站在面前,正指着野蔷薇给他讲。他想起去年春天,两人在后山采蘑菇,林秀蹲在一丛粉蔷薇前,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你看这花蕊,金黄金黄的,像撒了把碎太阳。那时的阳光落在她梢,比花瓣还亮。
雨势更猛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红薯叶上,作响,像是要把叶片打穿。李建国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坏了!
昨天刚孵出的小鸡崽还在鸡棚角落的纸箱里呢。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刚破壳三天,嫩得像块豆腐,哪禁得住这雨淋。他顾不上收拾农具,拔腿就往地头跑,泥水溅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滴,活像只刚从泥里捞出来的泥鳅。
离鸡棚还有几步远,就看见雨幕里站着个佝偻的身影,蓝布衫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背上,手里举着把油纸伞,伞骨都被风吹得变了形。是张奶奶。
张奶奶!您咋在这儿?李建国跑过去,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往老人头上扣。
张奶奶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笑成了条缝,傻小子,我给你送东西。她掀起罩在怀里的蓝布包,里面裹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还冒着热气,刚从镇上捎来的,秀丫头托人带的。
李建国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雨点儿砸中了,又烫又麻。他接过铁皮盒,手指触到盒面的温度,忽然想起林秀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把这个盒子塞到他手里,里面是我绣到一半的帕子,还有些花线,你要是想我了,就看看。
他抱着盒子冲进鸡棚,棚顶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角落的纸箱果然漏了雨,垫在底下的干草湿了大半,二十多只小鸡崽挤在一块儿,瑟瑟抖,细弱的声像根线,揪得人心头紧。
别怕别怕。李建国赶紧把淋湿的干草换掉,从灶房抱来新晒的麦秸,又找来块塑料布把纸箱盖严实。小鸡崽们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渐渐舒展开绒毛,有只胆子大的,还啄了啄他的手指,痒痒的。
等安顿好鸡崽,他才想起怀里的铁皮盒,手抖着打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飘了出来——是林秀常用的皂角味。里面躺着块素白的细棉布帕子,上面绣着一丛野蔷薇,针脚比以前更匀了,花瓣层层叠叠,最妙的是花心,用金线细细勾了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真的撒了把金粉。
帕子底下压着个牛皮纸包,上面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是林秀的手艺。李建国解开绳结,里面是包花籽,蓝白相间的包装纸上印着白蔷薇三个字,旁边还有行小字,是林秀的批注:这是城里花店买的,老板说能开出纯白色的花,香味浓,种在鸡棚边能驱虫,小鸡崽就不容易生病。
这丫头,心细得像筛子。李建国捏着帕子,指腹蹭过花瓣上的金线,暖烘烘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刚才被雨淋的寒气一下子就散了。他忽然想起林秀临走时说的教你辨蔷薇,转身就往工具房跑,翻出个泛黄的旧本子——这是他爹生前记账用的,纸页糙得很,却厚实。
他蹲在屋檐下,借着从棚顶漏下来的微光,拿起铅笔开始画。先画后山那丛最常见的粉蔷薇,花瓣画得圆滚滚的,像林秀包的包子;又画了溪边那丛单瓣的,花瓣尖尖的,他记得林秀说过,这种能结红果子,冬天能泡水喝。画到第三种,他犯了难,林秀说的锯齿边怎么也画不像,铅笔在纸上蹭来蹭去,蹭出个黑乎乎的疙瘩,倒像块没揉开的面团。
等你回来教我。他对着画纸笑了笑,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被雨水打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雨下到晌午才歇,云缝里钻出来的日头把湿地照得亮,像撒了满地碎玻璃。李建国刚把鸡棚的排水沟挖通,就看见鸡棚角落的泥土里冒出点新绿——是昨天傍晚种下的白蔷薇花籽,居然芽了。
那芽细得像根绣花针,顶着两瓣嫩黄的子叶,怯生生地探着头,沾着的泥点倒像给它戴了顶小帽子。李建国赶紧找来几根竹片,是去年搭豆角架剩下的,又去柴房扯了块旧塑料布,蹲在地上搭了个小棚。竹片插得歪歪扭扭,塑料布也没拉平,却把那株嫩芽护得严严实实。
好好长。他蹲在芽前,声音轻得像怕吓着它,等她回来,让她夸我会养花。风一吹,塑料布响了一声,倒像那芽在应他。
傍晚喂完鸡,李建国坐在炕头,就着油灯给林秀写信。他拿出林秀特意给他买的带格子的信纸,笔尖悬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写啥。想说红薯地里的蚜虫被治住了,又觉得太琐碎;想说小鸡崽很壮实,又怕她嫌啰嗦;想问问她在城里吃的惯不惯,夜里冷不冷,笔尖落下去,却只写了句一切都好。
没出息。他骂了自己一句,重新铺开信纸。这次倒顺了,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爬满了格子:
秀:
你寄的花籽芽了,就一棵,长得跟豆芽似的,我给它搭了个小棚,用竹片和塑料布弄的,保准淋不着雨。鸡崽长得壮,今天有只最胖的,居然跳上了食槽,我没舍得赶它,你说是不是随你,有点小调皮?
红薯没生虫,草木灰真管用,就是我撒的时候手重了,有几片叶子被压弯了,过两天准能直过来。后山的野蔷薇打花苞了,粉嘟嘟的,我记着哪丛是单瓣的,哪丛带锯齿,等你回来咱就去采,你教我辨品种,我给你背篓,背篓我都洗干净了,晒在屋檐下呢。
张奶奶今天送了碗鸡蛋羹,放了红糖,说是给你攒的,等你回来吃。她还说,你寄的那帕子绣得好,比镇上绣品店的强多了,让你好好学,将来咱村的姑娘都跟着你学手艺
写着写着,油灯忽然响了一声,灯芯爆出个火星。李建国抬头,看见窗台上晒着的蔷薇叶,是昨天在后山摘的,已经半干了,青绿色变成了深褐色,却依旧能闻到淡淡的香。他忽然想起林秀信里说的白蔷薇香,赶紧抓了片最完整的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信纸里。
这是后山的蔷薇叶,你闻闻,比城里的香不?他对着叶子笑了笑,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那个印着平安镇邮电局的信封里。信封是林秀临走前买的,她总说这信封厚,不容易破。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爬了进来,银闪闪地铺在地上,像层薄霜。李建国摸了摸揣在怀里的旧本子,又摸了摸裤兜——那里有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块,是他昨晚刻的蔷薇花。木头是从老槐树上锯下来的,带着股清香味,他刻得算不上好,花瓣边缘歪歪扭扭,却很认真,今天下午又添了片新叶,用砂纸磨得光溜溜的,摸起来温温润润的。
再刻两朵,等你回来,就能凑成一整株了。他对着月光里的木蔷薇轻声说,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晃着,映出眼底的笑,比月光还暖。
鸡棚里传来小鸡崽均匀的声,像支软软的摇篮曲。墙角的白蔷薇芽在月光下悄悄舒展子叶,嫩黄的瓣尖顶着点晨露,像藏了颗小星星。李建国知道,等这株芽长出藤蔓,等他刻完木蔷薇的最后一片叶,林秀就该回来了。到那时,后山的野蔷薇该开得正盛,粉的、白的、带锯齿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儿,像他们攒了满肚子的话,等着说给对方听。
他吹灭油灯,躺在炕上,胸口的信纸贴着心,暖乎乎的。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这次却不大,沙沙沙的,像林秀在耳边说悄悄话。李建国笑着翻了个身,把木蔷薇攥在手里,很快就打起了轻鼾,梦里准是又看见林秀蹲在蔷薇丛前,指着花瓣给他讲哪朵最香,哪朵能结果。
喜欢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请大家收藏:dududu我们村里的爱情故事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