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渊踏入那片喧闹平凡的市井光影时,周遭景象如同水墨入清泉,晕染开来,由虚化实。
喧嚣的人声,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街边小摊劣质脂粉味,汗水与尘土的气息,牲口的腥臊,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的粪水味,将他牢牢裹住。
眼前,是一条不算宽敞的青石板街道。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屋舍,门面大多敞开,露出里面或是杂货、或是布匹、或是简陋的茶饭摊子。
人流穿梭不息,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挎篮的妇人讨价还价,光屁股的孩童追逐嬉闹,一不小心撞到行人,引来几声笑骂。
远处,更有打铁铺子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合着不知哪家传出的、走了调的小唱。
渊站在街边一隅,银与玄衣在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奇异的是,并无人对他投以过多的注意,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过客。
这样的场景,他并不陌生。
幼年在皇宫时,偶尔出宫,也曾在京城的某些街巷见过类似的喧嚣。
只是那时,他是以一个好奇的、带着些许优越感的皇子身份在“看”。
看的是新奇,是热闹,甚至带着猎奇的心态。
而此刻,他是一缕残魂,一个带着疑惑与寻觅目的的旁观者。
他缓步走在街上,目光掠过一张张为生计奔波而疲惫,或是因琐碎满足而绽放笑容的面孔。
卖菜老农手上的裂口,茶摊伙计肩头汗湿的汗巾,算命先生故作高深的眼神……一切都如此鲜活,又……平凡。
就在他走到一处巷口时,一阵吵骂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小杂种!又偷东西!”
“打!看你还敢不敢!”
“把馍拿出来!”
渊的脚步微顿,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阴暗的巷子深处,三个衣衫褴褛、面带凶相的半大少年,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瘦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头枯黄如杂草,胡乱用破布扎着,脸脏兮兮,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却又倔强瞪着眼前的人。
她身上那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宽大得不合身的破旧棉袄,被扯得更加凌乱,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肩膀。
少年正用力掰着她紧紧捂在胸前的手,女孩死死抱着,里面露出半个被捏得变了形、黑乎乎的馍。
“我没偷!是王叔给我的!”女孩带着哭腔辩解,声音嘶哑。
“放屁!王叔会给你这个叫花子?肯定是你偷的!”为的少年一巴掌拍在女孩头上,“弟兄们,抢过来!”
看着眼前一幕,渊的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一股熟悉的、类似于当年在见到弱者被欺凌时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他的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微微动了一下。
但随即,他想起了起源仙皇的话。“去看看”,“体会那最本真的烟火百态”。
这不就是“生灵百态”之一吗?
弱肉强食,欺凌与被欺凌,在这为了“活着”而奔波的世俗中,司空见惯。
他应只是看,冷眼旁观,体悟其中的“道”。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打算转身离开。
可是……
那女孩被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额角撞在墙上,出闷响。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咬着唇,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眼睛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那种无助,又带着不甘的倔强……像针,刺了渊一下。
就在那为少年再次伸手,要去抢那半个馍,另外两人也蠢蠢欲动,准备上前踢打时。
“呜——”
一阵阴冷寒风,在这狭窄的巷子里凭空刮起!
风中,似乎还夹杂着凄婉的哭泣声,忽远忽近,让人毛骨悚然!
“谁?”三个少年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巷口空荡荡,只有光线投下的,不断晃动的阴影。
“装神弄鬼!”为少年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但声音明显有些颤。
就在这时,巷子一侧的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污渍与青苔,竟然在他们的注视下,缓慢蠕动。
最终,形成了七窍流血的脸孔!
那“脸”上的眼眶空洞,却仿佛正“盯”着他们!
“鬼……鬼啊!”一个少年终于崩溃,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另外两人也是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抢馍,连滚带爬地追着同伴,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巷子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