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门初立,诸事繁杂,但在雪月的安排与那些早已心悦诚服的门人协助下,很快便有了雏形。
山巅被开辟出简朴却稳固的殿宇与房舍,护山大阵的符文在渊的指点下,由雪月亲手铭刻,引动方圆百里的风雷之力,隐隐与天地共鸣。
一切渐入正轨后,雪月在新落成的“风雷殿”后方,一处僻静的悬崖平台上,摆了一张石桌,两个蒲团。
桌上是她亲自煮的清茶,茶香混合着山间的清冽空气,别有一番韵味。
她与渊,对坐而饮。
这是百年来,师徒二人极少有的、如此安静对坐的时刻。
大多数时候,不是在奔波路上,就是在修行、指点、或是应对各种事务。
茶烟袅袅,雪月并未急着说话,只是捧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老师。
百年了。
从那个山谷溪边拜师起,已是百年光阴。
以前她修为低微,眼力有限,只觉得师傅神秘莫测,气息深不可测,宛如面对深渊。
如今,她已踏足宗者之境,对天地灵气,对生灵气息的感知已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即便是以她如今的眼光再看老师……依旧看不透。
老师坐在那里,玄衣银,面容如昔,气息平和,看起来与寻常修士无异,甚至更加真实。
但雪月能感觉到,那种“真实”之下,是一种更深层的虚无。
他的身体,没有血肉生灵该有的温度与生机流转。
他的呼吸,与天地灵气的交换微乎其微,仿佛独立于这片天地之外。
他的眼神,时而清澈如水,映照万物,时而又深邃如古井。
最重要的是——百年了。
从她是个瘦弱少女,到如今身为一宗之主;从她引灵入体,到如今宗者威压……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成熟、坚韧、风霜的痕迹。
可老师呢?
他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银不曾多,面容不曾老,眼神中的沧桑与疲惫或有所增,但那种属于岁月本身的流逝感,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
还有修为……她至今,仍旧看不出老师的深浅。
宗者之境,在下界八域已是一方豪强,可窥探更高道途。
然而,面对老师,她依旧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山脚下,仰望一座永远看不到顶峰,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巨岳。
这种神秘感,伴随了她整整百年。
以前是敬畏,是感激,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与依靠。
如今,在这开宗立派、自己也算是一方人物的时刻,那份沉淀了百年的好奇,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再也按捺不住。
她放下茶杯,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渊。
那神态,竟有几分像百年前那个在巷子里好奇打量他的小女孩。
“老师……”她开口,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探究。
“弟子有个问题,憋了好久好久,今天实在忍不住,想问问您。”
渊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察觉到了雪月目光中,那份压抑不住的好奇。
“怎么了?”他简短道,神色平静。
“老师您……到底是谁呀?”雪月的眼睛眨了眨。
“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她的目光在渊的身上扫了扫,虽未明说,但那意思很明显。
她看出了他的“非人”之处。
渊看着她那副混合了宗主威仪与少女俏皮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向上弯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
“也是一百多岁,开宗立派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不稳重?”
“在老师面前,我永远是小孩嘛。”雪月理直气壮,笑眯眯道,“再说了,弟子这不是关心您老人家!”
“老人家”三个字,让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老吗?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