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方别像上了发条一样。
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
他把施工日志记得密密麻麻,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问题、每一个解决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
排水沟全线贯通那天,他站在沟边看了很久。
半米深的浅沟沿着管道背阴面蜿蜒而下,像一条灰色的脉络,安安静静地伏在冻土层上。
砾石铺得均匀,沟底平整,水渗下去之后顺着坡度自然流走,不会积在管道基础附近。
“方主任,您那主意真管用。”孙有才蹲在旁边,往沟里扔了块石头,听着水流把石头带走的声音,“自打开挖以来,渗水点一个都没再冒出来。”
“冻土的事,急不得。”方别站起身,“得给它时间慢慢适应。管道基础稳了,以后几十年都不用愁。”
“那是。”孙有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方主任,我跟您说个事儿。前两天扎西来了一趟,说牧民们都知道咱们在引水,好几家主动来帮忙搬材料。有个老大爷,七十多了,非要跟着干活,我没让他上高处,就在山下帮忙看马。”
方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帮人,实在。”
“可不是。”孙有才也笑,“扎西还说,等水通了,他们要在河边搞个小型的庆祝,杀羊,唱歌,请咱们施工队的人去。”
“到时候再说。”方别摆摆手,“先把活干完。”
十一月下旬,西宁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山坡上,管道的保温层上积了一片白,远远看去,像一条白龙盘在雪山腰间。
方别站在驻地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
是乐瑶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晓晓会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瑶”
方别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会笑了。
他的女儿会笑了。
方别把电报折好,贴着胸口放好,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
钢笔在纸上顿了顿,他想了很久,才落下笔:
“瑶,见字如面。这边下雪了,第一场雪,不大,管道上盖了一层白,好看得很。排水沟通了,渗水的问题解决了,第二批管材还剩最后两百米,估计十天之内能全部铺完。孙队长和赵排长都是能干人,我放心。
晓晓会笑了?我高兴坏了。你替我亲她一口,告诉她爸爸在这边看着雪山想她。等工程完了,我带她去看雪,真正的大雪,比北京的大多了。
这边一切都好,你别惦记。妈炖的汤我带了一壶,路上喝了,暖得很。你和妈也要注意身体,别累着。
别,十一月二十六日夜。”
写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野山楂。
那是他之前在工地旁边摘的,一直没舍得吃,干巴巴的,但还带着一点酸味。
他用纸包好,夹在信纸里,一起装进信封。
交给老刘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让邮局快点发。”
老刘笑了:“方主任,您这信,我亲自跑一趟。”
。。。。。。
十二月中旬,第二批管材全部铺设完毕。
方别站在管道末端,看着最后一根管子落位。
银灰色的管身在雪光里泛着冷光,和前面铺好的管线连成一体,从二号点湖畔一直延伸到驻点方向,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
孙有才站在他旁边,搓着手,脸上全是被风吹出的红印子:“方主任,主管道全通了。接下来就是支线和入户管,那些细活,我带人干就行。”
“好。“方别点点头,”但有几个关键节点你盯紧了。支管线和主管道的连接处,一定要用双道焊接,探伤必须过。保温层在转弯处容易折,让人多缠两层。”
“明白。”
方别又看了看远处的雪山。雪又下了一场,比上次厚,山顶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