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乐松盛。
岳父大人背着手走过来,在花盆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截嫩芽:“活过来了?”
“活了。”方别说,“冬天看着像死了,根上那点力气一直没断。一到春天,就自己往上冒。”
乐松盛没接话,目光落在嫩芽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乐松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高原上,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方别怔了一下,没想到岳父会问这个。
“差不多。”他说,“冻土打不动的时候,我就想着家里还有个人等我。想着想着,手上就有劲了。”
乐松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花盆旁边,月光照在嫩芽上,也照在他们身上,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乐松盛才开口:“进去吧,外头凉。”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个指导组,要是缺人,可以找我聊聊。我在市里待了这么些年,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花架子,我心里有数。”
方别站在原地,看着岳父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蹲下身,又看了一眼那截嫩芽。月光底下,它好像又长了一点,细细的,绿得发亮。
“你姥爷刚才说的话,听见没?”方别压低声音,像是在跟那截芽说话,“他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惦记着。你以后长大了,也得学他这脾气——嘴硬心软,但靠得住。”
风吹过来,嫩芽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
方别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屋。
堂屋里,灯还亮着。乐瑶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件没织完的小毛衣,针线停在半空中,人已经歪着头睡着了。线团从她膝盖上滚下来,拖了一地。
方别放轻脚步走过去,把线团捡起来放回篮子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乐瑶动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方别弯下腰。
“……别冻着。”
方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梦话都在操心。
他把她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起身去了里屋。
小方晓睡在小床里,姿势又变了——这回是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脸上,像是在捂着什么。方别凑近看了看,发现她小脸上还挂着干掉的口水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把她搭在脸上的手挪开,小家伙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你这睡相,跟你妈一个样。”方别小声说。
……
大年初八,方别起了个大早。
他先去院子里把水缸挑满了,又把台阶上的残冰铲干净,拿水泥把乐松盛屋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夯实了。
昨天岳父出门差点绊了一跤,他记在心里了。
薛文君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磨砖,笑了:“你这孩子,什么都要自己干。”
“顺手的事。”方别站起来,“妈,今天还得麻烦您,我想给晓晓做个鸡蛋羹,她快三个月了,大夫说可以加点辅食了。”
“行,我给你烧火。”薛文君走进厨房,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上午去趟部里,跟郑司长碰个头。下午回来陪晓晓。”
“去吧。”薛文君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刚化雪,地滑。”
方别应了一声,回屋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乐瑶已经醒了,正抱着小方晓喂奶。小家伙吃得专心致志,两只小手攥着乐瑶的衣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出门了。”方别在门口说。
“嗯。”乐瑶抬头看他,“中午回来吗?”
“尽量。”方别走过去,在小方晓头上摸了一下,“爸爸出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小方晓松开一只手,朝他的方向抓了一下,像是在说“别走”。
方别笑了:“乖,爸爸一会儿就回。”
他出了门,骑上自行车,车轮压过湿漉漉的青砖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胡同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灰色的路面,只有墙根和背阴处还留着白色。几只麻雀蹲在电线上,被他骑车的动静惊了一下,扑棱棱飞走了。
到了部里,郑怀民正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一沓文件,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坐。”郑怀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