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从部里出来,天已经暗了半截。
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地上的残雪照得发青。他骑着车慢慢走,心里盘算着沈茹的事。
得先写封信问问,人家愿不愿意来,不能一厢情愿。
回到院门口,看见乐瑾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姐夫!”乐瑾站起来,把烟往地上一摁,“部里怎么说?人定了没?”
“定了十一个,还差一个。”方别把车支好,“你怎么在这儿蹲着?晓白呢?”
“在屋里跟妈学包饺子呢。”乐瑾搓了搓手,“姐夫,你真不考虑我?我在勐腊那大半年……”
“你卫生所的活干完了?”方别打断他。
“……还没。”乐瑾蔫了一下。
“那就先干着。”方别拍了拍他的肩,“机会以后有的是,别急。”
乐瑾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院子。
堂屋里,薛文君和周晓白正围着桌子包饺子,面板上撒了一层薄面粉,擀好的饺子皮摞了一叠。小方晓被放在旁边的竹篮里,裹着小棉被,只露出一张脸,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薛文君手里捏合的饺子。
“回来了?”薛文君头也不抬,“洗手,过来帮忙擀皮儿。”
方别应了一声,先去里屋看了眼乐瑶。她正靠在床头看那本妇产科小册子,看见他进来,把书合上:“怎么样?”
“人差一个,后天还得去部里开个表彰会。”方别把外套挂在门后,“你帮我把那件藏青中山装找出来,郑司长说得穿体面点。”
乐瑶从柜子里翻出衣服,在他身上比了比:“袖子确实长了一截,我今晚给你改。扣子也得换。”
“辛苦你了。”
“少来。”乐瑶把衣服叠好放在床边,“你先去吃饺子,妈包了酸菜猪肉馅的。”
方别走到堂屋,乐瑾已经坐下来了,正往嘴里塞饺子,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薛文君瞪了他一眼,又对方别说:“你那件衣服我看见了,袖口都磨白了,你也不嫌寒碜。”
“瑶瑶说给我改。”
“她手巧,比裁缝铺强。”薛文君把一盘刚包好的饺子端进厨房,“行了,都别愣着,吃完帮我刷碗。”
吃过饭,方别坐在灯下给沈茹写信。他写得慢,一笔一画的,像在工地上画图纸。写到一半,小方晓在里屋哭了一声,他搁下笔,进去看了看……乐瑶已经把她抱起来了,正拍着背哄。
“没事,尿了。”乐瑶说,“你接着写。”
方别回到桌前,把信写完。末尾加了一句:“若有顾虑,不必勉强。方别敬上。”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又想了想,在信封背面写了个地址。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乐瑶抱着换好尿布的小方晓出来,凑过来看了一眼。
“给一个战友写信,想拉她进指导组。”
“女的?”
“嗯,卫生员,干活利索。”方别把信放下,“别多想。”
“我多想什么。”乐瑶白了他一眼,把小方晓往他怀里一塞,“你闺女要跟你说话。”
小方晓到了爸爸怀里,立刻不哭了,小手去抓他的笔,差点把墨汁蹭到袖子上。
方别赶紧把笔收了,拿了块干净布给她擦手。小家伙攥着布,往嘴里送。
“这个不能吃。”方别又拦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小块薛文君给的梨膏糖,掰了一角放进她嘴里。
小方晓咂了咂嘴,满足地眯起眼睛。
乐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她最近不太哭了。”
“嗯?”
“以前动不动就嚎,现在好多了。你一抱就不哭。”
“那是因为她知道谁靠得住。”方别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小方晓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往下耷拉。方别把她放回小床里,小家伙翻了个身,自动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方别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乐瑶已经坐在灯下,拿起那件藏青中山装,针线筐摆在膝盖上。她低着头,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