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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5章 炕沿上（第1页）

“快！躺下捂着！发汗了！”

娄小娥见状大喜过望，赶忙放下空碗，抽出两块干爽的大毛巾塞在何雨柱的后颈窝和前胸处，将八斤重的大红纯蚕丝棉被死死裹紧，连被角都拿自个儿的身子压实了。

何雨柱躺在暄腾滚烫的被窝深处，浑身的皮肉在一阵阵大汗淋漓中迅速解脱了酸痛。

他伸出一只大手，从被窝缝隙里钻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娄小娥想要收回去的纤细玉手。

男人的掌心里满是滚烫的汗水，老茧粗糙，可那五根手指头收拢的力道，却沉稳如山，带着一股两世为人从未有过的踏实与眷恋。

“小娥……”何雨柱闭着眼，嘴角挂着满足到了极点的浅笑，呼吸渐渐变得深沉、粗重，带着安详的睡意，“有你……真好……”

娄小娥坐在炕沿上，任由男人满是汗水的大手紧紧攥着自个儿的手指。

窗外，风雪尽退，金红色的早春朝阳穿透八扇巨大的透亮平板玻璃，毫无保留地洒在满屋的红松木家具上，洒在炕头紧紧相依的两人身上。

整个大杂院在阳光下渐渐苏醒，而东厢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病榻前的暖意与深情，正伴随着那一缕袅袅升腾的药膳余香，沉淀成了人世间最坚硬、也最温柔的无尽岁月……

那碗滚烫的北沙参老姜鸽子汤像是一团活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五脏六腑，把何雨柱骨头缝里郁结了不知多少日子的阴冷黏滞全给冲开了。

热汗不是一层一层慢腾腾地渗，而是顺着脑门、后脖颈、脊梁沟子像泉水似地往外涌，把里头那身深灰色的纯棉线衣线裤浸得透湿发沉，紧紧贴在皮肉上。

何雨柱身子陷在大红印花锦缎被褥里，眼皮子发沉，原本那股子烧得天旋地转的焦躁火毒，在这一阵酣畅淋漓的大汗激荡下，渐渐化作了四肢百骸深处泛起来的绵软与困倦。

他半眯着一双红肿发酸的眼皮，透过里屋那扇半卷着的厚布门帘子，定定地看着外间屋那一片被金色冬阳照得雪亮通透的天地。

屋里很静。

除了铸铁大火炉膛里松明子偶尔爆开的一两声极细微脆响，就只有娄小娥那双软底绣花棉鞋踩在水泥方砖地上发出的极其轻巧、富有节律的“沙沙”声。

女人压根儿就没停过手脚。

她那头乌黑发亮的青丝用一根深蓝色的手帕随意挽在脑后，几缕散乱的碎发被额角渗出来的细汗打湿，黏在白皙如玉的太阳穴两旁。身上那件原本体面整齐的宝蓝色暗纹夹棉小袄早就脱了下来，搭在八仙桌旁的靠椅上，只穿着里头一件雪白的软绸衬衣，外头罩着一条半旧的蓝粗布大围裙，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上头，露出两截欺霜赛雪、却因着干活而泛着淡粉色的小臂。

娄小娥先是端着那只空了的白瓷药膳碗快步走到门边的铜脸盆架前。

水桶里的凉井水被她拿铁水舀子舀了半瓢，倒进铜盆里，兑上水壶里滚烫的开水，拿起丝瓜络子，仔细地把碗沿上残留的一圈金黄油花刷洗干净。

水声哗啦啦作响，她动作利落轻柔，连瓷碗碰在生铁盆沿上的磕碰声都极力压得几不可闻，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惊扰了里屋炕头上躺着的男人。

洗完了碗，她直起腰，抬起小臂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鼻尖上挂着的一颗晶莹汗珠，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八仙桌上，方才何雨柱病倒前切得整整齐齐的大排骨、大鲤鱼，还敞着口晾在案板上。

冬日的天气虽说冷，可屋里生着大火炉子，生肉生鱼要是搁在热气里捂久了，容易泛出一股子败腥味。

娄小娥快步走上前去，两只手端起那只沉甸甸、盛满了二十来斤生排骨的大青花瓷盆。瓷盆分量极沉，压得她单薄纤细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脚底下的软鞋在地面上微微打了个滑，可女人咬紧了下唇，硬是没吭一声，屏着气，稳稳当当地将大瓷盆端到了东墙根底下背阴的小木架上，扯过一块洗得泛白的干净细纱布，严严实实罩在盆口上，防着落灰。

接着，是那条开好了金菊花刀的六斤沉大鲤鱼。

娄小娥小心翼翼地捧起盛鱼的深底白瓷盘，搁在穿堂风能隐隐透进来的门后背阴地界，又拿小瓷碟盛了半碟子粗粒大红盐，细细洒在鱼鳃和鱼腹内侧，锁住那一层鲜气。

做完了这些，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粗气，双手撑在后腰上，微微后仰着身子，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腰肢。

晨光穿过新换的八扇大平板玻璃，毫无遮拦地打在她的身上，将她那张没有施半点脂粉、却透着天然风流温润的鹅蛋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躺在被窝深处的何雨柱，就这么直勾勾地瞧着。

男人的喉咙深处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饱了温水的吸墨纸，又酸，又胀，又软，堵得他连一口粗气都倒不上来。

两世为人啊。

上辈子，他何雨柱是个什么下场？

他在万人大厂的一食堂后厨里当了一辈子的大师傅，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帮工学徒，手里那把沉甸甸的大铁铲翻炒过几千斤、上万斤的油盐酱醋。全厂老少见了他，谁不尊称一声“何师傅”？四合院里头，易中海拿着大话捧着他，秦淮茹红着眼圈吊着他，棒梗一口一个“傻叔”哄着他！

他何雨柱以为自个儿是天字第一号顶天立地的豪杰，以为自个儿用一身滚烫的血肉撑起了贾家的大梁，护住了满院的人情世故！

可临了呢？

到了他七十多岁、腿脚不利索、炒不动大锅菜的那一天，有谁曾在他病榻前头端过一碗热茶？有谁曾替他掖过一次被角？！

贾张氏坐在炕头上咒他是个没用的老绝户，秦淮茹拉着一张苦瓜脸算计着他兜里仅剩的棺材本，棒梗冷着一张面孔把他那些破烂行李扔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他躺在立交桥底下的水泥管子里，浑身被冻得发黑发紫，伤口化脓生蛆，连口冻结了冰茬的脏水都够不着，最后活生生冻毙在风雪里，落得个野狗分尸的惨绝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