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在极夜的黑暗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不是白色的,而是深蓝色的,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铺在无边的宣纸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那种细密的、如同糖粒摩擦般的咯吱声。雪粒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不是白色的,而是闪烁着冰蓝色的微光,仿佛是无数颗微小的、被冻僵的星星。
傅砚辞走在前面,步伐缓慢但稳定。帆布背包挂在身后,重量压着右肩,左肩的伤口在每一步的颠簸中都传来钝钝的抽痛。他将能量步枪横挎在胸前,枪管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抬起射击。不是为了对付身后的女人——能量武器对她无效——而是为了对付可能出现的其他威胁。守墓人的无人机,蝎尾的残余,或者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没有名字的东西。
身后,女人赤足踏在雪面上,没有留下脚印。不是因为她太轻,而是因为她的脚底不接触雪面——有一层极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惨白能量膜将她的脚与雪隔开,如同一双无形的鞋子。她的白色长在无风中仍然轻轻飘动,梢偶尔拂过她自己惨白的肩膀,那种触感似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她保持距离,大约三米。傅砚辞加,她也加。傅砚辞减,她也减。三米,不远不近,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系在他们之间。
傅砚辞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也停下来,站在他身后三米处,惨白火焰双瞳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她不会主动说话,也不会主动靠近,只是看着,如同一尊被放在雪地中的、会移动的白色雕像。
他拧开水袋,喝了一小口。水是冰冷的,但入喉后带来短暂的滋润。他将水袋塞回背包,从里面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屑在口腔中与唾液混合,变成一种粗糙的、难以下咽的糊状物。他用力咽下去,食道被粗粝的颗粒刮擦,带来一阵灼烧感。
三米外,女人歪着头,看着他在吃东西。那不是饥饿的眼神——她不需要进食,至少傅砚辞从未见过她吃任何东西。那是好奇的眼神,如同一个孩子在观察一只陌生的昆虫如何进食。
“你想吃?”傅砚辞问。
“不想。”她说,声音在极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不用吃。他没有给我装这个功能。”
他。巨人。神体。那个正在冰洞中修复门的存在。
“他还给你装了什么功能?”傅砚辞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关于她的工作。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惨白的、半透明的手掌,惨白火焰双瞳的光芒在掌心的倒影中微微摇曳。“走路。说话。看你。记住你。跟着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检查自己体内还有哪些功能没有被提到。“还有,疼。”
“疼?”
“有人打我的时候,会疼。他说的。他说如果我不知道疼,你就会现我不是真的。真的都会疼。”
傅砚辞将压缩饼干塞回背包,站起来,继续走。
疼。巨人给了她痛觉,不是为了让她受苦,而是为了让她更像人类——更像沈知意。为了让他看到那张脸皱起眉头、露出痛苦表情的时候,会产生同情、犹豫、甚至内疚。每一处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个功能都是为了操控他而安装的。
他走出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歪着头,似乎在等他走远一点再跟上来。三米的距离,她不差分毫。
“你冷吗?”他问。
女人又低下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然后又抬头看他。“我不知道什么是冷。他给我的感觉里没有冷。”
“那你为什么抖?”
她愣住了。
几秒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惨白的、微微颤抖的双手。手指在无风的空气中轻微地、无意识地颤动,如同琴弦在共鸣箱上产生的细密振动。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中没有困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单纯的、对自身状态的不理解。“也许不是我抖。也许是这张脸在抖。他做这张脸的时候,可能忘了把抖的功能关掉。”
傅砚辞转过身,继续走。
他不知道她在说谎还是说真话。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能力说谎。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被灌入了特定指令和功能的、会移动的物体。她的“说话”功能可能只是在执行一个预设的脚本,根据不同的输入选择不同的输出。她的“看你”功能可能只是在采集数据,然后通过某种方式传回给巨人。
但他不能把她当作一件物品来对待。
因为她用着沈知意的脸。
每次看到那张脸,他都要在心里重复一遍:那不是沈知意。那不是沈知意。那不是沈知意。重复的次数越多,这句话就变得越像是在欺骗自己。肢体语言、微表情、说话时头部的倾斜角度、手指无意识的蜷缩……所有的细节都与沈知意一模一样,精确到连声音的谐波结构都没有区别。
这不是复制。这是搬移。巨人从他的记忆中提取了沈知意的全部数据,然后用这些数据建造了一个外壳,将某个东西装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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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什么?是门的意志的延伸?是巨人的间谍?还是一个独立的、刚刚诞生的意识,正在用沈知意的数据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在一个冰丘的背风面停下来,将毛毯铺在雪地上,靠着冰丘坐下。极夜的黑暗在他周围收缩,将他的视野压缩成一个以手电光束为边界的、直径不到十米的小小圆圈。圆圈之外,是无穷的黑暗和无穷的寒冷。
女人在他前方坐下,与他保持着三米的距离,却面对着面。她的惨白皮肤在黑暗中散着微弱的光芒,如同一个月球在冰原上坠落。
他闭上眼,试图休息。
女人没有说话。只有风声,以及那种微弱的、来自她皮肤表面的、类似于白噪音的低频嗡鸣。
傅砚辞睁开眼,从背包里拿出那块从铁皮柜顶层取下的布包。布包很小,里面裹着绿色生物的遗体。他没有打开看,只是将布包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覆盖着。
女人看着他手中的布包,惨白火焰双瞳的光芒微微跳动。
“你要埋了它?”她问。
“埋不了。”傅砚辞说。“冰层太硬,挖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