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辞背着女人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鞋印突然消失了。不是被风吹平,不是被雪掩埋,而是断了。那些小小的、浅浅的印记在冰面上走到一个点,然后戛然而止,像是那个人——那个东西——在那里被凭空抹去了。没有转向,没有踌躇,没有摔倒的痕迹。只有脚印的终点,一个干净的、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的区域,雪面平整如镜,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
调音师蹲在那个区域的边缘,赤足踏在冰面上,手指触碰到最后一枚鞋印的边缘。边缘锋利,是今天的,是刚才的。那个人在这里停下来,站在这里,然后消失了。不是走进水里——冰面没有裂缝,没有水,只有完整的、坚硬的、浅蓝色的冰层。不是被风吹走——没有风能吹走一个实体。不是被什么东西抓走——冰面上没有拖拽的痕迹。
女人从傅砚辞的左肩上抬起头,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那个圆形的、平整的区域。“她飞走了。不是用翅膀,是用能量。她的能量在那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将她的身体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粒子被风吹散,被她来的方向吸收,被门留下的那个影子回收。她不是消失了,是回家了。门虽然关了,但它留下的影子还在吸收同类的能量。她在影子的召唤下解体了。”
傅砚辞将女人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冰面上。他走到那个平整的区域中央,蹲下,将左手放在雪面上。雪是冷的,但不是冰水的冷,而是那种没有任何温度变化的、绝对的冷。他的手指在雪面上画了一个圈,圆圈的中心什么也没有。
调音师站起来,看着东方。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共振。那个东西解体时释放的能量还在空气中,在冰层中,在她的骨骼中振动。振动频率很低,低到听不到,但她的身体能感觉到。声带在喉咙深处自动振动,出一个与她身体共振频率相同的音。音很轻,很稳。
她在送她走。用她的声音送那个没有脸的东西走。
歌唱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止。调音师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声带在长时间的振动后有些疲劳,但没有疼痛。她的声带确实愈合了。她的声音回来了。
傅砚辞站起来,走回女人身边,将她背起来。左手托住她的大腿,右肩的断面靠在她的胸前。“继续走。向东。她消失了,但她的方向还在。她来的方向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
调音师走在前面,赤足踏在冰面上。鞋印消失了,但他们不需要鞋印了。方向在那里,在脉冲信号的方向,在女人与沈知意之间的那条线延伸的方向,在那点银蓝色的光在傅砚辞意识深处指引的方向。他们只是走,没有参照物,没有坐标,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自己位置的方法。
冰原在前方展开,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灰白色的冰原。天光在头顶流转,从冷白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一种接近蓝色的、寒冷的、没有温度的白。太阳在天空中下降,光线的角度在变化,冰原的颜色在变化。傅砚辞的脚步越来越慢,不是他不想走了,是他的身体在消耗自己。
调音师从前面走回来,与他并排。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他的左臂。“我背她。你休息。”
傅砚辞停下脚步,将女人从背上放下来,交给调音师。女人很轻,轻到调音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将女人背起来,赤足踏在冰面上,继续向东走。傅砚辞跟在她身后,步伐更慢了,但没有停。
女人的头靠在调音师的左肩上,白色长垂落在调音师的胸前。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她的呼吸很浅很慢。
调音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你的右肩。结晶在变色。从粉红色变成灰色。不是灰白色,是灰色,像铅一样的灰。它在变硬,在变冷。你的身体在停止向它供血。它在独立,在从你的身体上剥离。”
傅砚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新生的皮肤变成了灰色,不是苍白的灰,而是那种金属般的、没有光泽的灰。皮肤下面的结晶不再热,不再振动,只是安静地、沉默地、如同一块嵌入身体的石头。
他伸出手,左手,手指触碰到那片灰色的皮肤。光滑,冰凉,坚硬。不是石头,是金属。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金属。
“它在变成壳。保护我的壳。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壳。当我的身体撑不住的时候,壳会撑住我。不会让我倒下。”
调音师没有回答。她只是背着一个正在消失的人,走在冰原上,赤足踏在雪面上。
天光暗了。不是太阳落山了——极昼没有日落——而是云层变厚了。灰白色的天光被云层过滤后变成了一种铅灰色的、压抑的光。在这种光中,冰原不再是白色的,而是灰色的,与天空融为一体。天与地的界限消失了,他们走在一种混沌的、没有边界的灰中。
傅砚辞的步伐在那种灰中越走越慢。他的左腿在迈出每一步时都在颤抖,右腿的膝关节在每一步落地时都会弯曲。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停下,但他的意识在告诉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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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中出现了另一个影子。
不是他们的影子,不是那个消失的东西的影子,是另一个。一个更大的、更宽的、更矮的影子。影子在灰中移动,从东向西,与他们的方向垂直。影子不是人,是某种交通工具,是雪地车,是守墓人的雪地车。
傅砚辞停下来,眯着眼看着那个影子。雪地车在灰中越来越清晰,从一团模糊的暗影变成一辆有棱有角的、灰色的车辆。车身上没有衔尾蛇徽记,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识。它是一辆被遗弃的、被守墓人遗忘的、或者是被另一些人开来的车。
雪地车在他们前方大约两百米处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那个人穿着灰色的防寒服,戴着灰色的帽子,灰色的手套,灰色的靴子。从头到脚,都是灰色。他站在雪地车旁边,看着他们的方向。脸藏在帽檐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孔。
调音师也停下来,赤足踏在冰面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灰色的人。她的声带在喉咙深处微微振动,出一个极低的、试探性的音。不是攻击,是在用声音感知那个人的能量特征。她的音波在冰面上传播,在雪地车的外壳上反射,在那个人的防寒服上吸收。回音在她的耳朵中交织,形成一个模糊的、不完整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