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正午,烈日悬在冰原上空,投下的影子短得几乎蜷缩在脚边。光线从头顶笔直倾泻而下,将冰面细密的裂纹、雪粒的棱角都照得纤毫毕现,一览无余。
傅砚辞缓步走在冰原上,右肩那只新生的手静静垂落身侧。日光遍洒之下,原本的幽紫彻底褪去,化作温润透亮的金黄,像一块被暖阳浸透的琥珀,肌理澄澈。五指指尖那五枚星点,也一同褪紫成金;唯有走入阴影的刹那,星芒才会骤然显形,宛若五颗天然嵌在指端的星辰,静谧生辉。
沈知意走在他身侧左边,抬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她能清晰触到这只异于寻常的手的温度——不冷亦不灼,恰到好处,像长久沐浴在阳光下的人体肌肤,温润安稳。
她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开口:“你的手……能感觉到我吗?”
傅砚辞垂眸凝视两只交握的掌心。她的指尖略显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而他的手通体金芒、半透莹润,阳光穿透肌理,在似骨非骨的位置晕开一片片亮斑。
“能。”他声音平静,“不是皮肉触碰的触感,是意识里的牵连。像在心底牵了一根线,一端系着我,一端连着你。你握紧我,我心底那根线,便会轻轻颤动。”
沈知意抬手,将他的掌心举到眼前,细细端详。掌心并没有常人繁杂的指纹,取而代之的是晶体碎片蔓延出的紫细纹路,像纵横交错的血管,又像盘绕生长的树根。日光下纹路浅淡近乎隐形,唯有隐入阴影,才会清晰浮现。
“它还在生长。顺着掌心往外蔓延,像树根扎入泥土。再往下,说不定会爬满指尖、覆遍整个手掌。”
傅砚辞抬手抽离,低头望向自己掌心。那些紫色纹路确实在悄然扩散,顺着指缝缠绕,在小指根部悄然交汇。他试着缓缓握拳,五指收拢的瞬间,手背上的紫纹隐隐绷紧,透着一股无声的生长力道。
“不疼。只感觉有东西在肌理下缓缓游走、蔓延。”
沈知意重新伸手,再次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不肯松开分毫:“我们往哪边走?”
傅砚辞抬眼望向头顶的烈日。极昼的太阳从不会正常起落,只在天际画着极小的圆环,根本无法用来分辨方位。可他不必依靠太阳——右肩那只金色的手自有指引,手背肌理隐隐轻颤,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暗暗牵引着方向。
他抬起左手,指向东北方:“那边。”
视线所及,唯有无垠冰原深处,没有冰脊阻隔,没有冰丘参照物,只剩一片灰白平整、望不到尽头的冰封旷野。
沈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满眼空茫,什么也看不见:“那边有什么?”
“不清楚。但它在唤我。不是声响,是来自冰层底下的共振。是门遗落的最后一缕能量,在微微震动。它在找我,也在找零。”
沈知意没有多问,只是握紧他的手,跟着他迈步,朝着那片空无的东北方缓缓前行。
冰原在脚下无限铺展,灰白一片,苍茫孤寂。正午天光直直洒落,将两人的身影压缩成脚底两枚小小的黑点,随着脚步缓缓挪移,伴着步伐轻轻起伏。
傅砚辞的步伐比昨日沉稳了些许。左腿依旧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却早已习惯了这份残缺,懂得在震颤间隙转移重心,将大半力道落在右腿上,稳稳支撑身形。右肩金色的手随着行走自然轻摆,已然有了真正手臂的灵动与自然。
沈知意亦是步履安稳。深蓝色大衣下摆被风轻轻拂动,黑眸静静望着脚下冰面,望着冰层上那些细密如指纹的纹路。一道道弧线交错纵横,深浅错落,是千万年冰川运动刻下的岁月痕迹,沉默地守着这片荒芜。
“你有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沈知意轻声开口,“走在无边冰原上,牵着一个人的手,没有目的地,没有时间催促,也没有人在原地等着我们回去。”
傅砚辞望着前方白茫茫的旷野,眼底沉静无波:“从未想过。从前我连走路都谈不上,长久漂浮在培养槽里,躺在手术台上,或是蜷缩在狭小的牢笼中。真正开始走路,是离开白塔之后。在冰原上跋涉,背着你,背着零,背着调音师,一步一步,才慢慢学会前行。”
沈知意忽然握紧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右肩:“你看,金属壳的裂缝里,长出新皮肉了。不是紫色,是淡淡的肉粉色。”
傅砚辞侧望去,金属外壳裂开的缝隙间,新生的肌肤泛着浅淡的肉粉光泽,褪去了紫光与金芒,渐渐趋近于人本该有的肤色。它在蜕变,从冰冷金属化作血肉肌理,从光的凝形化作血脉流转,将门的种子,彻底融进他的骨血里。
“它在长成真正的人手。不再是光凝成的虚形,是有血、有肉、有骨的躯体。或许要几天,或许要数年,但它一直在慢慢变好。”
两人停下脚步,走到一处冰脊背风处坐下歇息。沈知意从背包拿出水袋,小口抿了一口,递到傅砚辞面前。他接过,浅浅饮下一口,水温恰好,是被她一路揣在怀里、用体温焐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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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拧好盖子,将水袋轻放在冰面上。金色的手沐浴在阳光下,掌心紫纹在强光里淡得几乎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