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历经轮回、见证过无数次生死离别、也亲手送别过无数个“自己”的眼眸,此刻无悲无喜,澄澈如秋水映月。
“贫僧如何知晓。”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贫僧只知晓,和尚这条路——不对。”
他顿了顿,终于渗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人”的情绪。
那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走了”的、漫长的疲惫。
“和尚这一生……不,和尚这三千七百余生,所求者,唯有一事。”
他望向不灵之地中央那道被祭坛镇压的裂痕,望向裂痕之下那具早已化作剑胚、与五柄巨剑遥相呼应的“第一世”肉身。
“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以及——”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杨云天,越过黑球壁障,落在那两道瑟缩于黑暗边缘、瑟瑟抖的身影之上。
“帮施主清理那些——已明显路不对的残枝。”那目光,平静,漠然,无悲无喜。
如同花匠在打量一株已判定枯死的病枝。
黑球之内,鬼修男子正惊疑不定地望着这边。
他方才看到和尚出手偷袭白衣剑修时,心头便已警铃大作;此刻被那两道淡漠如水的目光一扫,顿时如同被无形冰锥贯穿神魂,虚淡的魂体剧烈荡漾,本能地向后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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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龙袍皇帝更是面如土色,两条腿筛糠般抖个不停,若非倚着黑球壁障,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他……他们……”杨云天也顺着和尚的目光望去,声音艰涩:“他们,又如何‘错’了?”
他不知和尚究竟要做什么。他更怕——更怕这个刚刚亲手送走“自己”的人,杀红了眼,最后连自己,也一并当作残枝修剪掉。
和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那鬼修,眼中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追忆般的神色。
“他啊。”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贫僧当年,布下的一步闲棋。”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一为麻痹那傀儡——让他以为,这鬼修或许与黄泉有关,修为所限,终伤他不得。”
“二为验证——轮回重修,是否可行。”
他摇了摇头,“可行。也不可行。”
他望向杨云天,目光澄澈:“不是此道不通。是此道,已有人占了先机,走得比贫僧更远,更深。”
“贫僧这点拾人牙慧的功夫,便不拿出来贻笑大方了。”
杨云天心中一动:“大师说的……可是那鬼皇司衡一脉?”
和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淡淡一笑:
“贫僧的黄泉水,确是向他师尊所借。但贫僧,非那人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不过是……彼此有需,彼此相借,彼此两清。”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再看那鬼修第二眼,他只是随意地,如同拈起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抬起那只覆着淡淡佛光的手掌,凌空虚虚一摄。
“啊——!!!”
那鬼修男子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未能喊出,便如同一缕被卷入旋涡的轻烟,身不由己地向和尚掌心疾飞而去!
虚淡的魂体撞上那温润却不可抗拒的佛光,如同残雪投入熔炉——
没有挣扎,没有惨嚎。
只是在一息之间,悄无声息地,消融成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散入这裁决之隙永恒的寂静之中。
和尚收回手,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掸去了衣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他转向那已瘫软在地、浑身筛糠不止的龙袍皇帝。
这一次,他没有抬手。
他只是平静地、如同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后事般,对杨云天道:
“这位陛下,从一开始,便选错了路。”他顿了顿。
“如何处置——杀,或留——便由施主自行决断。”说罢,他不再看那皇帝一眼。
他抬起头,望向不灵之地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