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突然传来圆圆大师姐的妙法传音,语气里充满了愤愤不平。
“这老儿断章取义,居心叵测,师弟千万别信。”
在她残存不多的记忆里,仙界乃一方净土。仙人大多慈眉善目,与世无争,终日以悟道长生为念,极少卷入纷争杀伐。
万年前,器灵圆圆灵智初开,尚是一团懵懂清光依附于青铜古卷,随女娲娘娘一同归返天宫。她神识里的一片记忆,像揉碎的星辉缓缓铺开。
天有九重,云蒸霞蔚,琼楼玉宇皆为白玉;金精作瓦,飞檐隐于流岚雾霭间;风过檐角玉铃清碎,如环佩相击,涤尽心尘。阶角生着千年不谢的瑶草琪花,叶片凝着的晨露好似琼浆玉液,嗅上一口,心神倍感清爽。
青鸾振翅划过天际,尾羽画出一道七彩霞光;彩虹下方落座一片广袤山林,凤凰栖于扶桑枝头,鸣声婉转悦耳,与瑶池边的仙鹤清唳相合,共凑一曲曼妙仙乐。各处仙苑中,白鹿衔芝,玄猿献果,见人非但不避,反倒亲昵凑上前来,眼底尽是温驯秀灵。
宫中仙娥各个美轮美奂,待她亦是极好。知晓她是刚开灵智的器灵,心性尚如稚童,便时常前来逗弄。千年蜜杏,百年灵果从不间断。夜里闲时,她们一起并肩坐在玉阶上,指着天河里沉浮的星子,讲着天宫的陈年往事。仙娥们语气温软,眉眼含笑,步履轻得像是怕惊了檐下彩蝶,仙气飘飘。
圣皇女娲娘娘常于殿中议事,圆圆蜷在殿角玉案边,望着天光透过五色琉璃瓦洒下碎影斑斓,听殿外隐隐飘来仙乐,只觉岁月静好。
在她心底,天宫是一处永远充满温暖的国度。
这里没有纷争,没有厮杀,更不可能存在为一己私利禁锢众生的腌臜事。虽然日子久了会觉得天宫清冷寂寥,可哪怕在昆仑渊看守饕餮五千年,也绝不相信,仙界众神会做出“绝天地通”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双分各执一词,徐子麟并未偏信任何一方。
圆圆师姐虽亲近,终究相识不久,记忆残缺不全;神秘老者素未谋面,说辞倒是惊世骇俗,带着明确的立场观点。
按理而言,这种关乎三界本源的大事,该请教师父才对,可自从离开江山社稷图后,女娲圣皇已闭关多日,音信全无。
转而询问了金乌姐,毕竟她的真身乃神兽金乌,必定知晓天宫秘辛。
然而,金乌姐不知为何并未告知,只淡淡道:“一切不能只看表相,需看透本质,真相往往藏于表象之下。”
徐子麟略感诧异,不知何时,素来爽朗嫉恶如仇的金乌姐,竟也打起了禅机。既然如此,便不在纠结谁对谁错,他一路上已经历过太多坎坷沉浮,早已明白世间是非曲直,不能只看表面,须拨开层层表象,方能窥见全貌。
天庭到底是净土还是囚笼?太过遥远,缥缈难测,与其空谈仙神天道,倒不如脚踏实地,沉下心思,看清眼前这位老者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心念电转,将万千思绪压回心底,垂眸望向石案上的天然纹路,神色平静如常,仿佛那番颠覆三界认知的言论,不过是听上一段乡野怪谈。
识海之中却未曾停歇,大灵尊圆圆还在气鼓鼓地碎碎念,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执拗。
“小师弟,可千万别上当!天宫里的仙女姐姐都是好人,也从未听闻有谁会去封禁人界?定是这老妖心怀不轨,想挑唆你与天界作对,用心极其险恶,要是我能出去非手撕了他不可……”
“师姐稍安勿躁,无论真假日后自有分晓。眼下要紧之事,先弄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
徐子麟神识回应,方才平息大师姐的滔天怒火,反倒是金乌姐始终保持缄默,只在识海深处投来一缕目光,似是赞许他这份难得的心性。
师门姐弟二人用神识交谈,皆以秘法相护,老者修为再高,也探不破这层有质无形的神魂屏障。
石桌对面,老者本以为抛出“天道有私”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论,对方纵不勃然色变,至少也该心神激荡。可是打量了半晌,只见子麟眉峰平展,气息绵长不起丝毫波澜,稳如磐石。
好个心性坚定的后生,老夫倒是小瞧了你。若寻常修士听闻秘辛,早已心神失守,刨根问底。而他倒好守得住心神,沉得住气。
心性坚定,若非是应劫而生的气运之子,又怎会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定力?
此子绝非池中物,他日遇风便化龙。
心中顿生招揽之意,便不再急于攻心,反收敛了周身妖气,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