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点烛火,眼底的温柔沉了沉。他想起方才朝瑶站在窗边说的那句“天命在德,不在鼎”,想起她递给他素绢时指尖沾着的墨香,想起她谈起盐水制盐时眼底亮得惊人的光。
他没有说朝瑶眼底藏着的那点孤注一掷的凉,没有说她铺的每一步路都没给自己留退路,只是伸手把小夭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宽大的衣袍把她整个人裹进暖意里。
“等天地祭过后,大荒彻底太平了,我们就拉着她回青丘住些日子。”涂山璟的声音稳得像山脚下的石墩,“给她炖上七七四十九天的补汤,让她什么军务盐务都不用管,每天就坐在凤凰树下晒太阳,跟防风邶比箭,跟阿獙烈阳打牌,把这些年欠她的安稳日子,都补回来。”
小夭靠在他肩头,鼻尖蹭到他衣袍上的柏子香,轻轻“嗯”了一声。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棂,把案头堆叠的医书照得清清楚楚。
次日傍晚,院子里栽种的白梅开了,细碎的雪沫子混着花香,在橘色的暮光里打着旋儿。廊檐下,苍梧刚搬来两缸新酿的梅子酒,就瞅见无恙像只欢脱的狸猫似的,从月门那头蹦进来,雪白的头上还顶着两朵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腊梅花。
“瑶儿!毛球又抢我糖葫芦!”无恙气鼓鼓地告状,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只剩竹签子的糖葫芦梗杵着。
毛球慢悠悠晃进来,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串鲜红的糖葫芦,不紧不慢地咬了一颗进嘴里,糖衣被牙齿咬碎,出清脆的响声。他斜了无恙一眼:“技不如人,怪谁?”
小九无声无息地从树梢滑下来,黑沾了几片落梅,他懒得看那俩斗嘴的,径直往书房走,还没摸到门边,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朝瑶披着件绣了玉兰花的素色斗篷走出来,额间的洛神花印被檐下的灯笼染得温润。她一眼就瞧见无恙和毛球拌嘴的模样,噗嗤笑出声:“你们两个,一天不掐架是不是日子没法过?”她顺手从毛球手里把剩下的那半串糖葫芦抽走,塞到无恙嘴里,“拿去,不许抢了。”
“小废物,又惯着他们。”低沉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九凤披着一身北极天柜带来的霜雪寒气,大步流星穿过院子。他随手解下玄色的大氅扔给一旁伺候的小妖,露出里头墨色的紧身劲装,眉眼深邃,轮廓凌厉。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朝瑶怀里一抛,是个沉甸甸的包裹。
朝瑶打开一看,全是极北之地才有的珍稀矿石和千年寒玉。
“刚顺路去矿山转了一圈,给你新岁打点玩意儿。”九凤说着,顺手揉了揉她脑袋,目光扫过她那有些松垮的髻,“老子跑一趟北极天柜容易?某些人可好,天天在家闲着看崽子打架。”
“你才闲着!”朝瑶护着脑袋躲开他的手,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笑意。她掂了掂寒玉,转向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的相柳,一袭白衣,银垂在肩头,神情淡漠,只有在她望过去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柔光。
“这个给你炼药。”
相柳没应声,伸手接过,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冰凉凉的。无恙和毛球立马消停了,俩人蹭过来,眼睛巴巴地盯着那包裹。
“我也要!”
“炼出来的丹药得分我一瓶防身!”
院子里瞬间闹腾起来。三小只围着九凤和相柳,七嘴八舌地讨要新年礼物,吵得廊下挂着的冰棱都颤了两颤。
朝瑶笑着摇摇头,拢了拢斗篷,刚想转身回书房,又停住脚步,对九凤道:“对了凤哥,”她声音压低了些,“年关各处守将松懈,正是整肃的好时机。”
九凤眉峰一挑,脸上那点不正经的调侃散得干干净净,点了点头:“老子还用你操心。”
朝瑶又看向正整理药材的小夭,扬声喊:“小夭,晚上我想喝你熬的紫苏鱼汤!”
小夭从满屋的药香里抬头,脸上沾了点草药灰,笑着应:“好,多给你加两片姜驱寒。”
太尊不知何时从外头遛弯回来,背后跟着三两个扛着农具的老农,几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开春后谷物的选种。
看见院子里的热闹,老头儿捋着胡子笑:“又把家里折腾得鸡飞狗跳。”
书房的门每日总要关上一两个时辰,除了朝瑶,无人能进。里头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书,只有一张铺着大荒全域舆图的巨大桌案,各种颜色的标记和线条纵横交错。
每日都有来自大荒各处的加密消息通过隐秘渠道送达,从西炎的朝堂风云,到皓翎的海港季风,再到鬼方在烛幽国的新进展,无一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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