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花穗,花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风轻轻擦过西陵珩的梢,像有人抬手,虚虚替她拂去了肩上的花粉。
鬼方褱闭上眼眸,感受着清风,那丫头像一位捧着盛满珍宝的匣盒一路狂奔的赶路人,把青阳的千年遗憾完完整整递到西陵珩手里,把相柳和九凤本该以命相抵的战死宿命硬生生掰成了隐退逍遥,把小夭几百年来的孤单、阿念对家国与情意的两全、太尊与皓翎王放不下的万世太平,通通妥帖安稳地塞到了每一个人怀里。
最后匣盒彻底空了,她化作漫天金雨里,看着所有人的遗憾被一一补上,唯独没给自己留半分盛放往后岁月的位置。
她补全了世间所有人的遗憾,唯独把自己这份“与爱人相守到老”的最朴素的心愿,压进了轮回的根基里,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泡影。
她爱所有她在意的人,所以把所有不能说的痛,都烂在了自己的肚子里。
这世上的深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不是朝朝暮暮的耳鬓厮磨。还有一种深情,是沉默的,是隐忍的,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黑暗,只为让另一个人活在光明里。
她不需要他们记得。她要的,从来不是长相厮守的朝朝暮暮,是他们往后千千万万年,再也没有烽火,再也没有枷锁,再也不用为谁牺牲,堂堂正正地,活在她亲手为他们点亮的白昼里。
宿命如锁链,情爱是钥匙?,回忆似刀剑,遗忘成铠甲?,为道日损。牺牲若风雨,润物细无声?,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
鬼方褱睁开眼睛,顺着风往烛幽深处走,路边斜斜开着的一朵小野花。花瓣上还沾着夜露,被风一吹就晃了晃,那颤巍巍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朝瑶在他竹楼里偷喝酒,被他抓包后晃着脚装傻的样子。
这辈子开坛卜过的卦比烛幽的山涧流水还多,唯独算鬼丫头的时候,他一连卜了十六卦,卦卦全是空的。他那时候拼着神魂反噬,把额心那只洞幽的异瞳睁到最大,愣是没从卦象里找出半分她命线的痕迹。
他窥得见那团空空落落的宿命轮廓,清清楚楚知道“她不会出现在任何未来里”,可就是看不清这轮廓底下她到底选了条什么路。他活了一辈子的“知天命”,到鬼丫头这儿,彻底成了抓不住的空茫。
鬼丫头当年灵力低微的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学卜卦,连最艰涩的秘术都能啃得透透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烛火照幽冥”本身就是句赌命的话?灯烛哪能燃一辈子,幽冥哪是一盏小灯就能全照亮的?
她给鬼方一族留好了全族安身立命的退路,把他给的三百年教导全十倍百倍还了回来,可唯独没给自己留半盏能照亮归途的灯。
他胸口又暖又酸,那点暖意是小丫头没忘了他这个糟老头子,那点刺骨的寒是她连身后事都安排妥当了,却半句没跟他提过,半分机会都没给他们拦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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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总觉得“相识于微”是说着好听的佳话,现在站在烛幽的风里才懂有多难得。她刚进鬼方的时候就是个飘来飘去的小灵体,连实体都凝不稳,作为四大世家之一的族长什么天才没见过,偏生就看中了这丫头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教她三百年卜卦秘术,让她学那些连鬼方嫡系子弟都未必能接触到的核心传承。
他教得毫无保留,她学得如饥似渴。
后来鬼丫头翅膀硬了,能撬动整个大荒的格局了,也没半分过河拆桥的意思:把兢兢业业经营起来的顶级情报网直接跟他共享,连太尊私下给她的贴身暗卫联络令牌都塞到他手里,怕他退休后在大荒游走没人护着。
当年那些氏族闻着味儿赶来鬼方送重礼想攀关系,她帮着鬼方把这些人情算得明明白白,该收的收,该拒的拒,半分不让鬼方在人情债里吃亏。
他在她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时候,伸手拉了她一把,给了她竹楼里一方安身的小角落;她记了一辈子,用百年时间给他和他的全族,在大荒之外硬生生造出一个烛幽国。
两个人谁都没把恩情两个字挂在嘴边,他从不说“我教了你三百年你得报答我”,她也从不说“我给了你一个国家你得谢我”,三百年的默契像呼吸一样自然,根本就用不着说出口。
鬼方褱脚下踩着软乎乎的青草,耳边的虫鸣脆生生的,风裹着清甜的花香擦过耳畔。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战场里最瘆人的场景,也见过大荒最鼎盛的烟火气,可从来没在哪块土地上,能走得这么踏实。
他知道的,脚下的草是她,耳边的虫鸣是她,吹过身侧的风也是她。
往后在烛幽的日子,他不用再开坛卜卦寻她,也不用翻遍卦象去摸那点空空的轮廓。他随便走到哪,都能撞见那小丫头,揣着一肚子鬼点子,躲在风里,盯着他笑呢。
月色凉薄如水,洒在满山遍野的花叶上,泛着银白的光。那些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凝着细碎的露珠,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极了朝瑶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眸里,映着的满天星光。
站在不远处的三小只望着西陵珩失了所有支撑的模样,眼眶再次泛红,指尖攥得紧紧的。
他们咬着牙不肯掉泪,在心底默默等着,等九凤和相柳醒转的那一日,说不定下一个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笑眼弯弯的朝瑶。她肯定会像青阳这般,踏着风,踩着月,笑着站在他们面前,喊他们三个小笨蛋。
三小只陪着长辈漫步,众人不知不觉间走到赤色枫林,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三小只见鬼祖父独自青石上饮酒。
漫山赤色枫红被月华浸成流动的熔霞,风卷着枫涛沙沙作响,漫过衣袂。
林间散落着数块天然石墩,大家沉默落座,指尖触到石面的凉意,西陵珩指尖抚过身侧垂落的枫枝,红透的叶片擦过她的指腹,旧忆猛地撞上来,喉间漫上涩意。
她敛了敛神,开口低低哼起那支摇篮曲。曲调绵软悠缓,顺着风飘向林间深处,往日此刻定会跳起来凑到石桌前笑闹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可这一次,赤宸望着空无一人的林间,往日挂在唇角的戏谑笑意再也浮不上来。一旁鬼方褱抬手将玉箸举到半空,悬在酒杯上方,指尖颤了颤,迟迟落不下去。
原来,那一夜,她跳的不是舞。
原来,那一夜,她早已在月光与枫影中,将离别二字,舞了一遍又一遍。步步成诗,字字是诀。
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鬼方褱缓缓闭上了眼睛,听着枫林沙沙作响。他活了一辈子,阅人无数,自诩看透了世间冷暖,到头来却被一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小丫头,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温柔地、刻进了骨头里。
风拂过他花白的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替他拢了拢被吹散的鬓——那是他养了三百年的小孙女,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老头子,别难过,我一直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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