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仙逝已有两日,玉山三十六峰的云气清润如昔。赤宸携着西陵珩,由烈阳与獙君陪着,缓缓踏过后山的石阶。
山径两旁的桃花落了满地,软绵的花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们都知这多半是最后一回这般慢悠悠逛玉山景致,往后烈阳獙君便要辞别玉山,同往烛幽国去,几人在一处安安稳稳度日,再不必受这天地间的恩怨拉扯。
风掠过林梢时带起一阵花雨,西陵珩抬眼望向悬崖边,视线忽然定住。那处立着一袭素白身影,裙袂被山风拂得轻轻扬起,站在云雾里的模样熟悉得刻进她骨血里,恍惚间她连呼吸都停了,只当是日思夜想的人真的站在了那里。
赤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浑身的筋骨瞬间绷紧,猛地抬手喊烈阳和獙君的名字。
两人闻声抬眼,看清那白衣女子的瞬间,便上前半步稳稳挡住西陵珩身前那股汹涌而上的期许,声音沉得像玉山深处的寒玉,一字一句将那点虚妄的期待轻轻按落:“不是她。是另一位故人,如今的玉山圣女。”
那袭白衣像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缓缓转过身。她隔着玉树望了几人片刻,足下轻点,踏着飘落的花瓣,稳稳当当地朝他们而来。
女子面上覆着一枚白玉面具,遮去了大半容颜,可西陵珩盯着她走动的姿态,每一步落位的沉稳气度,那种刻在骨里的冷冽锋锐混着一丝隐秘的偏执,忽然心头一震——是萤夏。
几人迎上前时,萤夏已在他们面前站定,衣袖轻轻一扬,端端正正朝着赤宸与西陵珩躬身行了大礼。西陵珩赶忙伸手扶她起身,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臂,想起当年在百黎的那些日子,全靠萤夏事无巨细照拂,才让她和赤宸如入鸟归林般自在。
西陵珩开口便问萤夏天地祭之后便行踪全无,怎的如今反倒成了玉山圣女。
萤夏唇瓣动了动,没有应声,只抬着手缓缓摘下覆在面上的白玉面具。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周遭的山风都似是停了。赤宸瞳孔骤缩,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战神都僵在了原地;一向冷傲孤绝从不露半分动容的烈阳,此刻也瞪大了金色的眸子;素来从容温雅的獙君,垂在身侧指尖都禁不住微微颤。
那张脸与他们记挂了几十年的人七分神似,眉梢的锋锐处稍有不同,可乍一眼望过去,活脱脱便是同一个人站在眼前。
西陵珩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赤宸抬手轻轻抚了抚西陵珩的后背,把她揽到身侧顺气,许久后她方才慢慢平复下来。
萤夏转身望向天边翻涌的橙红色云霞,风拂起她的丝,声音轻得像玉山山顶的雾,慢慢将往事铺展开。
她说当年天地祭,是她扮作了灵曜站在皓翎王身后,大战时天空好像被撕裂了一道缝隙,从头到尾她都没看清那人最后到底如何,仿佛消失在那团光中。
大战落定后,她按着那人早写好的嘱托,在东荒海滩边寻回了九凤与相柳,心碎本该身亡,但那时二人得心脏如被一股力量链接,无形的血脉暂代断裂的血肉,看似血流不止,其实伤势在缓慢愈合,待三小只寻来,她将人交给他们。
之后她去拜别皓翎王与西炎太尊,当众宣告相柳已经战死,那人独自镇守虞渊,再难返回大荒。办完这所有的事,她便上了玉山拜见王母,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在大荒各处游走行医,悬壶济世。
这次也是王母预知时日将至,传她回来承接圣女之位,众人不期而遇。
萤夏话音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出惨白。她几乎要把当年那场刺杀的真相说出口——那本就是朝瑶一手筹谋的局,但当时自己心头那股藏了几十年的嫉妒疯了似的涌上来,鬼使神差便把那一箭对准了相柳,无意重创朝瑶才引得天魔出世,把所有事都推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她刚要张口,舌尖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现,天道正在将那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一抹去。
先是名字,她提笔写下去的瞬间,纸上便只剩空白,后是事迹,她开口要讲那人的过往,喉咙便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半个字音都溢不出来。
到最后,整个大荒的人都只记得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玉山圣女这几个冷冰冰的称谓,再也没人能完整说出她的名姓,讲清她当年护下这片天地的半分功绩。
天地法则如同顺着她消散的神魂刻下两道铁律:世间再无任何文字可以落于简牍之上,在她功绩之上写就“朝瑶”二字;世人但凡亲缘相知的故人,心念触及她的名讳,便瞬间口不能言,手不能提,唯有散了念想,才能重新恢复如常。
这软绵却无解的桎梏,成了旧人们刻在骨血里的钝痛,日日磨着他们的思念。
萤夏闭了闭眼,她承载着她商朝巫女那一世所有的创伤记忆,自这世诞生起便以朝瑶为唯一的本源,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不能容忍这世上有任何一个人,能比自己更靠近她半分。相柳也好,九凤也罢,凭什么他们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瑶身侧,分走她的目光与偏爱?那些深入她生命与情感的外人,她从心底便是刻着排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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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天道要将那人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她连说出她名字的资格都要被夺去,这比剜了她的心还要疼。
风从天边卷来,带着漫山桃花的香气,萤夏望着手中那枚白玉面具,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具上刻着的细小莲花纹。
她守着这张与朝瑶七分相似的脸,守着这只白玉手镯,往后漫漫岁月,她便要替她站在这玉山之上,守着这片她用命换来的大荒,守着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印记,再也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她本源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