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青石板上,“我卖!”
赵氏和张大山同时骇然看向她。
张秋宜无视父母眼中的震惊,目光扫过跪地的二叔二婶,话语清晰决绝:“我家帮你们填这窟窿。但此事了结后——”
她顿住,“我要去闯荡,追寻我的道途。可能死在外面,回不来。二叔,二婶,你们一家,替我爹娘养老送终。还有,”她看向不远处二叔家的二儿子张木头,“让石头过继到我爹娘名下,承嗣香火,替我尽孝。”
空气骤然凝固。
张二水夫妇惊愕得忘了哭。
赵氏死死捂住嘴,泪水汹涌。张大山急促喘息:“不管帮不帮!秋宜!你……为何要走?!”
张秋宜缓缓转身,面向爹娘。脊背挺直如寒风中不折的韧竹。她没答父亲,目光落在母亲泪流满面、写满痛惜的脸上。
“娘,”张秋宜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双膝一弯,“咚”地跪倒在赵氏面前冰冷的石板上。
“原谅女儿自作主张。”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彷徨,只剩下焚尽一切也要燎原的烈焰,那火焰炽热而冰冷,径直投向渺远天际,“我不想…老死在这方寸之地。我死,也要死在求道的路上!”
赵氏身体剧晃。看着女儿眼中那团她无比熟悉、多年来被小心压抑的火焰终于冲破束缚,熊熊燃烧。
她颤抖的手抬起,最终只是用力捂住了呜咽的嘴。片刻,她艰难地、重重地点下了头。
张二水夫妇对视一眼,短暂的犹豫后,二叔拉着妻子,朝着张秋宜和她的父母,重重叩:“好!应了!石头过继!我们两口子,奉养哥嫂天年!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张秋宜没再看他们,利落起身,转向薛怀瑾。脸上那赴死的决绝隐去,换上歉然:“李欣姐,对不住。”
她从腰间的旧储物袋里摸出二十块下品灵石,递过去,“租钱退您。今日忙完就给您另寻院子,您放心。”
薛怀瑾默默接过那二十块灵石。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她看着张秋宜转身,带着父母、二叔一家和那几个漠然的赌坊打手,沉默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薛怀瑾无声跟上。
村长家,几份墨迹未干、摁着鲜红指印的契书摊在油污木桌上。张秋宜动作快得惊人,契约落定,她毫不犹豫拿出房契地契。
买家如嗅到血腥的秃鹫,一番冷酷的讨价还价,两千灵石成交。她点出四百块,塞进母亲赵氏冰凉抖的手里:“娘,拿着。”
她收起剩下的一千六百块灵石。张二水也赶紧掏出凑得零零碎碎的一千四百块下品灵石。
赌坊那剑疤脸头目掂量着递过来的灵石袋,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生硬道:“跟紧!”转身便走。
薛怀瑾走在张秋宜身侧。一行人穿过安澜城喧嚣的街市。前方,“四方聚财”赌坊的金漆招牌在日光下刺眼反光,门前石阶污迹斑斑。
踏上石阶前,薛怀瑾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元婴神识如微风拂过,瞬间捕捉到一个正走向赌坊的身影——穿着洗得白的青色儒衫,面相平凡的青年书生。手里捏着储物袋,目不斜视,步履匆匆,径直迈进那扇充斥贪欲与铜臭的大门。
薛怀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儒修?竟也趟这浑水。斯文败类!
她收回目光,跟上张秋宜,踏入那扇如巨兽之口的漆黑大门。
赌坊内光线浑浊,汗臭、劣质烟味和钱财欲望酵的浓稠气味扑面而来。喧嚣声浪粘稠地冲击耳膜。
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中年人迎上,脸上挂着假笑,没刁难,只是眼神锐利地清点灵石,一枚枚在指尖跳跃碰撞,叮当作响。
数目无误。瘦高个假笑加深,干脆地拍了两下手掌。旁边一道沉重的木栅门“吱嘎”拉开。
一个衣衫破烂、鼻青脸肿的少年被推搡出来。
张石头脸上糊满干涸的血迹尘土,一只眼肿得只剩缝,踉跄着几乎站不住。看到父母众人,失声痛哭:“爹!娘!我错了!再不敢了!我以后再也不会……”
张二水看着儿子惨状,喉头滚动,猛地别过脸。张石头扑进母亲怀里。赵氏扭过头,攥紧了丈夫衣袖。
张秋宜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冻住的湖面般的平静。
张二水强压心绪,一把扯过哭嚎的儿子,拉到赌坊门外僻静角落。
将方才的一切——张秋宜卖掉母亲的嫁妆院子、自断后路、让张石头过继、以后自己远行,他们照顾兄嫂的血淋淋现实,一字一句,砸进张石头耳朵。
张石头脸上的泪和血僵住了。像被无形重锤狠狠击中胸口,身体剧晃,双眼瞪大,瞳孔涣散。
喉咙里出“嗬嗬”的抽气声。双腿一软,“噗通”瘫坐在冰冷肮脏的石板上。
时间凝固了几息。瘫软的少年猛地挣扎爬起,手脚并用地爬到张秋宜脚边。
他没再哭嚎,抬起那张肿胀污浊的脸,看着堂姐,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咬得极重:“秋宜姐……我对天誓!再碰赌……天打雷劈!……爹娘……大伯大娘……我张石头用命护着!过继……我认!大伯大娘的孝……我一肩担!只求……允我……也奉养自己爹娘终老…”
额头重重叩在张秋宜脚下石板,闷响。
张秋宜终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颗沾满尘泥和血污、微微颤抖的头顶上。
沉默片刻说道:“记住你今日的话。”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冰的剑锋,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替我,好好照顾我爹娘。不得懈怠半分,否则,我天涯海角,也要用剑收回一切。”
她没再看他,目光越过地上的少年,投向巷子尽头屋檐切割出的那一线浑浊天空。
回家的路上,沉默压着众人。
张秋宜打破沉寂,对张石头道:“过继的事回去再谈。现在,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清楚!”
之前只顾凑钱保命,什么都没问。
二叔连忙踢了儿子一脚,声音带着后怕和严厉:“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字不准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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