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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在一切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卡尔终究还是发出了轻声的叹息。

他低下头，俯瞰着地面，曾经给人以坚不可摧的错觉——亦或者说那只是一种美好的希望——的铠甲已然粉碎，铠甲的主人亚历山大正躺在海姆冥界的地面上。在他的眼里充满了不甘与愤恨，是卡尔的存在就是他此生仅有的怨念，卡尔的存在构成了他对世界的厌恶，也成了名为亚历山大之人无法瞑目的理由。

其实在一瞬间，卡尔觉得这一切真是非常的奇怪，明明一直以来做出恶行的人都是亚历山大，明明刚才遭遇偷袭的人是卡尔，但现在，卡尔并没有仇恨亚历山大，反而是亚历山大在恨着卡尔。卡尔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恨意，似乎只要有机会，亚历山大还是会尝试着一跃而起，然后拧下卡尔的头颅。

这挺不讲道理的，卡尔这样想，但或许有时候不讲道理的就是这个世界。他知道，如果自己没有发现亚历山大偷袭的意图，或者实力不足以应对这一切，亚历山大对他不会抱有哪怕丝毫的怜悯，也不会去思考现在卡尔正在思考的东西。亚历山大只会嘲笑卡尔，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还能那么粗疏大意，这么做和自寻死路没有任何区别。

啊，真是可怜，真是令人作呕，卡尔这样想着，他从倒地的亚历山大的身边经过，用脚尖将铠甲的碎片踢到一边。那些碎片碰撞，发出金属的声音，几乎将亚历山大的呼吸声完全掩盖了。卡尔从亚历山大的身边走过，亚历山大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卡尔的脚踝。

亚历山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卡尔。

氪星人依旧令人感到莫名的居高临下，或许他自己并不这么觉得，或许那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只是存在于此，便足以俯瞰这个地球之上的，一切活着的生命。在亚历山大看来，他并没有在偷袭，他只是在反抗，反抗一种理所当然的，属于外星人的秩序。然而亚历山大的攻击并没有派上任何作用，他只是碰到了卡尔，下一个瞬间，他就被卡尔击败。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这就是他无法容忍，也无法理解卡尔的理由，只有在此时此刻，亚历山大才能承认卡尔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

卡尔是无罪的，他的坠落本应不伤害任何人，他会是黄太阳的宠儿，是被地球深爱，也深爱着地球的孩子，但卡尔的命运遭到了扭转，卡尔的人生被强行改变，卡尔的力量遭到了觊觎，卡尔的出身成为了仇恨的根源。但卡尔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事情本就是如此，一切对卡尔的仇恨不过是对自己暴行的掩饰，“无暇的外星人”不能成为最好的实验品。

而亚历山大恨着这样的卡尔，恨着比他更加强大，更加出色，更加值得被人铭记的卡尔。仇恨源于不甘，仇恨源于对自己的了然，易地而处，他绝不可能做到卡尔所能做到的一切，越是看着卡尔，他就越是能够看清自己的卑劣。因此，如果不去恨着卡尔，他就永远失去了正当性，他就只是一个失败的科学家，囚禁了完美的生物，却无法将他复制出来，无法得到完美的结果。

他抓住了卡尔的脚踝，在这个时候他终于发现卡尔的脚踝比他想得更加纤细，似乎稍稍用力就会被折断，但他永远无法折断卡尔的脚踝。

实际上的卡尔，他所不理解的卡尔，会令他感到非常的……美丽。

在确定了这一点之后，亚历山大几乎想要嘲笑自己了，他看到卡尔挣脱开他的手，然后向着他所不知道的某处前行，在受伤的剧痛之中他问卡尔：“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也不救我？”

卡尔看着他，挣脱了樊笼的鸟儿，向着天际展开翅膀的鸟儿回眸看向笼子，然后说：“因为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亚历山大。我不想杀你，是因为你不值得，说到底，你也只是一条一无所有的可怜虫，仅此而已。而我不救你的理由也是一样的，你不值得，我也没兴趣帮助一个永远都不可能悔改的，只会想着随时为我带来伤害的家伙。”

“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如果你的运气足够好，那你就能继续活下去，在之后找到离开海姆冥界的道路，而要是你的运气已经用完了，你真的死在了海姆冥界，那也只是你自己的选择。亚历山大，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卡尔说，他的眼中也并未像是过去一般充斥着悲悯，他走了，只留下依旧萎靡在地面上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看着卡尔离去的背影，大声嗤笑了起来。

是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无论亚历山大对此是否甘愿，无论之后卡尔的人生将会何去何从，至少现在，卡尔的心已经完全从笼子当中挣脱，卡尔的命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卡尔向着海姆冥界的深处迈开了脚步。

无数的光点围绕在卡尔的身边上下翻飞着，卡尔无法从这些光点之中感觉到善意或者恶意，不过这或许才应该是最常见的情况，海姆冥界本身就非善非恶，只是一种单纯的力量。只是对于星球上的智慧生物而言，这种非善非恶的东西代表的却是一种在身后不断催促的力量，它驱赶着星球进化，不进化就只能迎来被淘汰的，一败涂地的悲惨结局。

在那些光点之中，卡尔看到了许多的东西——那些都是被海姆冥界追上的星球，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进化方向，或者更准确地说，不同的道路。

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星球，他们认为强大的战斗力才是存活的关键，于是他们不断的让最强者对海姆冥界发动了挑战，最后摘下了黄金的苹果。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星球，他们认为科技发展到极致就能战胜海姆冥界，于是他们不断发展科技，只有具有出色智商的个体才有繁衍的权力。当然也存在着无法战胜海姆冥界的星球，最后他们一败涂地，被海姆冥界完全吞噬掉了。

卡尔继续向前，他看到了氪星，曾经的氪星也被海姆冥界追逐，甚至因此氪星一度收敛了自己在外星的殖民地，就是为了不再引起海姆冥界的注意……卡尔并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氪星究竟属于哪个世界，这一切和他的认知并不完全相符，但他就是觉得这一切或许是真实的。

为了活下去，氪星放弃了很多，然而面对海姆冥界的时候，只是逃离是远远不够的，最终氪星人还是必须面对海姆冥界，正面与这种力量进行对决。

然而，氪星失败了。

氪星失败的原因并不是海姆冥界多么强大或者氪星多么弱小，事实上，比起氪星更加弱小的星球和文明也有战胜海姆冥界的可能——甚至有相应的成果。氪星输给海姆冥界的原因是，氪星自己放弃了继续进化，氪星人认为自己的存在已然趋近于完美。当然，氪星人的骄傲并非没有理由，他们曾经是宇宙中极为繁盛的文明，他们的社会虽然停滞，但却足够幸福。

或许足够幸福，毕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不幸并不被聆听，氪星的每个人在出生之时就已经接受了基因的编辑，于是他们可以不用思考自己的未来，他们只要跟随自己的社会分工，然后生存下去。对于现在的卡尔来说，这也是无法理解的，但对于氪星人来说，这让他们不再迷惘。

这也是氪星输给海姆冥界的理由，氪星的脚步停止了，进化也随之停滞，海姆冥界就开始一点点吞噬着氪星。紧接着氪星最后的飞船被发射了出去，那就是装载着卡尔的飞船，卡尔被送去了地球，这不是偶然，他的父母早已发现黄太阳对氪星人有着特殊的作用，只是乔和拉腊没有告知任何人。

单纯的变强不是进化，□□的变强也不代表精神的向上。绝大部分的氪星人已经失去了可能性，但卡尔没有，卡尔是最后一个自然繁衍诞生的氪星之子，卡尔还没有失去可能性。

最后的最后，海姆冥界吃掉了氪星，过去有着璀璨文明的星球终究还是化为了一片废墟。

而此时此刻的卡尔，就在氪星的废墟之上，他行走于此，他行在地上。

“要吃下金苹果吗？”然后卡尔听到了来自海姆冥界的声音，温和的声音询问他，其中带着真假难明的关切，“要吃下黄金的果实吗？吃下金苹果的话，你的一切愿望就都能够实现了，无论是守护地球，还是成为人类的保护者，甚至就连重建氪星也是可以轻松做到的事情，你会获得一切，你将理所当然的获得一切。”

在卡尔的眼中，幻影也随之浮现，不，卡尔知道那不是幻影，而是切实的在氪星的某个时刻出现的东西。

他看到自己的父母抱着自己的襁褓，他们亲吻他，将他放入小小的飞船，他们将全部的祝福和爱都给了卡尔。

第222章

卡尔终于还是忍不住，向着那样令人悲痛的幻影迈出了一步。

他曾经切实的无比期待着得到父母的爱，哪怕他对于父母的认知只有婴儿时期恍若幻觉的记忆，和在实验室里看到的，书本上对父母的定义。他渴望着能够有一个人将他从那样无休止的折磨当中拯救出来，然后给他足够的温暖与爱。他希望能够被紧紧拥抱在怀里，希望能够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即使他对幸福快乐的存在并不了解。

然而他没有得到自己所希望的爱，在实验室里也不会有他所希望的那种爱，曾经最靠近他对父母的认知的人是莱恩将军，但是莱恩将军无法阻止实验室的暴力，他只能安慰卡尔，这种安慰没有任何的意义。逐渐的，卡尔放弃了这种虚假的温暖，他不再奢望自己能从实验室里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希望还是自由都是，他甚至觉得是自己不配获得美好的东西。

然后他见到了榊夜守，榊夜守与布鲁斯之间的父子关系和他所认知的并不完全相同，当然，布鲁斯家的其他孩子和布鲁斯的关系也不像是普通的父子。他看到榊夜守为了不让自己的养父伤心也不让自己的亲生父亲伤心，努力从称呼方面平衡着这两点，即使说不定榊夜守的养父都不知道有这件事存在。他也看到其他孩子抱怨布鲁斯，抱怨，但同时爱戴。

维系着他们的并不是血缘，也不完全是家人的身份，卡尔可以看出维系着他们的关系的东西有很多，在这之中最关键的依然是爱，还有信赖。如果说出这句话，杰森可能会皱起眉头，露出被恶心的表情，不过卡尔和杰森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他完全可以分辨出杰森什么样的表现才是言不由衷。不过榊夜守会坦然承认，他以战士的立场信任布鲁斯，以孩子的立场爱着布鲁斯。

卡尔也明白，自己因为榊夜守的存在，而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员。

因为超人，他们不可能完全像是对待一个被捡回来的流浪儿一样对待卡尔，这很正常，卡尔觉得没什么不好的，说到底卡尔的心里还有那么点成年人的矜持（大概吧，但是在榊夜守的怀里像是小宝宝一样撒娇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要是他真的完全被当做需要照顾的普通人，他才会感觉别扭。他们也没把他完全视为超人，卡尔依然只是卡尔，这就是让卡尔最开心的事情。

卡尔也亲眼见证了超人的家庭，卡尔承认自己确实在某一个瞬间羡慕过超人——不是因为超人已然结婚生子，而是因为从最开始超人就被他的父母那样的深爱着。或许克拉克也曾遭受过无数的痛楚吧，但他们终究还是不同的。他会羡慕超人的家庭，也想过要是他同样落在斯莫威尔，他会不会同样的被玛莎和乔纳森所收养，所爱着。

他偷偷窥视过这个世界的斯莫威尔，没有他的存在，玛莎和乔纳森过着清贫的生活。他们还是没有自己的孩子，他们因为年岁渐长而疲惫，卡尔想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帮到玛莎和乔纳森，即使现在的自己并不是他们的孩子。不过现在的世界还不够和平，他要再等一段时间，等到他能够说自己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时候，他会去见他们的。

当然，卡尔同样从榊夜守的父母那里获得了他想要的，亲人的爱。他们都对他很好，一部分原因是榊夜守喜欢卡尔，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也喜欢卡尔。卡尔可以面对着他们露出笑容，卡尔也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上曾经存在过的残缺被一点点修补了，卡尔现在非常，非常的幸福。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可以这样的幸福，这一切对他而言简直像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