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木野一路冲到主公府上,顺手解下铠甲,放下武器:“主公,主公,我送你的礼物你看到了么,尝没尝咸淡,跟你讲,那是我追了好几日才追到的!”
林若执笔的手一僵,看着冲进来的槐木野,顿时无奈:“还没吃。”
槐木野顿时皱眉道:“这是为何,那人父虽然老了几分,但也颇有姿色,你喜欢嫩的,我不也给你找了少年么?”
林若顿时恼了:“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槐木野目露嫌弃:“不管,你至少看个囫囵啊,尝一口而已……”
林若拍桌:“行了,说说彭城的情况!”
槐木野这才冷哼一声:“好吧,彭城那边,还有粮草七千石,我俘虏了守城士卒六千多人,还有的跑掉了,钱弥已经安排了他们去枯水期挖运河淤泥,彭城的墙壁让我打碎了一个角,还没修缮,你让荼墨去处理就好,我留下了崔景明暂时驻守,沿途的坞堡没有反抗的,走到哪都主动送粮,还问夏收已经过了,能不能在今年把他们的户籍上到州里,他们早就已经把县学修上了,比你在槐阴准备的房子还好,就等你派学生过去主持了。”
林若忍不住勾了勾唇:“这些在淮河一带的坞堡,真的随便能倒往任何阵营啊。”
槐木野忍不住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胡说什么,你以为一个靠谱的,既不会横征暴敛,又能有足够兵马保护治下的上官很好找么?他们要不是抛不下妻儿祖业,早就过来了,行了,懒得说了,你说吧,接下来呢,我去哪里,打几支?”
“你这脾气,”林若按了按额头,“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兵马需要休整,需要时,我会让你出兵的。”
槐木野点头,转身就走。
“不许晚上把人家绑了丢我院里。太伤人了,”林若在她身后淡定道,“你敢这样做,我回头我就把你弟弟发配到岭南去!”
槐木野背脊一僵,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怒火,磨了磨牙:“知……”
“你这次做得不错,有功,今年的新铠甲,多给你两百套!”林若立刻补充。
槐木野紧绷的脊背立刻放松下来,脖子伸得老长,左右看看:“你说的啊,纸呢,我现在就写报告,你立刻就批条子!”
林若没答话,但兰引素已经熟练地把纸笔递了过去。
槐木野愉悦地蹲到小边几上写报告去了,所有报告里,要武器铠甲的报告是她唯一愿意主动写的。
林若这才幽幽道:“对了,陆妙仪回来了,去了你伤兵营试新药,你回头看顾着些……”
话没说完,槐木野瞬间冲出出去,没写完的纸飞在空中,缓缓飘落。
林若无奈按住额头,道:“真是够了,没一个听话懂事的。”
兰引素低眉敛目,静立一旁,仿佛这话里没有带她一样。
第38章不同画风历史车轮滚过来了……
淮阴书院,小皇帝刘均正在其中漫步。
风吹动了蜿蜒石径缝隙间的深绿苔藓,他的皂靴踩在光滑微凉的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这里是闹市中的一方静谧所在,骤雨洗刷过的白墙黑瓦格外分明,层层绵延的回廊下,偶尔能看到三两个学子抱着书本匆匆穿行,他们的低声讨论被远处大操场传来的呐喊和马球场上的阵阵欢呼声淹没。操场边的空地上,石锁、刀架、箭靶等器械一应俱全,几个壮硕的身躯正在上面挥汗如雨。
但这里最让他喜欢的,却是那间位于西跨院的药剂室。
那里有各种形态各异的玻璃器皿,有药剂混合变幻出的迷人色彩,有石灰水倒入量杯时腾起的细细白雾。那时,幼年的他沉醉于矿物如何被提纯、分离的过程,在坚硬的玛瑙研钵中将矿石一点点研磨成细滑的粉末,或是看着一滴神秘液体加入器皿后,里面物质骤然变色翻腾,深褐转为澄净的橘黄,抑或在底部沉淀出星星点点的结晶。
他在皇宫里甚至专门辟出一小块地方,照着样子布置了个简陋的“丹房”。每当被深宫束缚得烦闷,他就会溜进去,笨拙地尝试重现那些能让他感到平静安宁的操作。
静立在这药剂室的门口,他蓦然想起最初学习“扇嗅”时的狼狈。那时阿若根本不给缓冲,直接举着一瓶氨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怼到凑上前观察的他们鼻子底下!刹那间,一股浓烈霸道到了极致、仿佛要把人整个掀翻顶出脑壳的味道直冲上来,泪水瞬间决堤,呛咳声此起彼伏,他狼狈后退,东倒西歪。
阿若清亮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声就是在那时响起来的:“都记住了吧?为什么要扇嗅呢——就是为了让这味儿隔着扇子飘过来那么一点点就好!”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一丝真切的暖意悄然爬上眼角眉梢,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尖。
然而,这丝笑容如同晨露般飞快蒸发,随即被更深沉的低落取代。
身处徐州这片暂时由阿若掌控的土地,他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不必每时每刻笼罩在陆韫那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严密监视之下。
我是汉室正统!他一次又一次在心底告诫自己,只要不放弃,卧薪尝胆,终有一日能如同中祖皇帝那般中兴汉室,而不是像汉献帝一样,在屈辱和悲凉中耗尽一生。
这几日,就在这淮阴书院,在这些充满了奇思妙想与蓬勃朝气的青年学子中间,他会悄悄坐在课堂的角落,或者在大操场的看台石阶上,与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几句。
早先,书院初创之时他也曾来过。那时的阿若站在讲台上授课,说实话,效果实在难以称道。她总是写得满黑板密密麻麻的奇异符号和算式,语速飞快,每每讲解,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好像在说“这么明白浅显的道理,我都解释到这个份上了,你们怎么还是不明白?”
那种理直气壮,常常让整个教室陷入一片茫然的沉默。
那时,他学得很艰难,多少个课堂上,他对着那些艰涩的算式揉得眼睛发酸,如今的他,已经能熟练运用各种公式推演直角三角形的边角关系,灵活解出各种复杂刁钻的方程,精准无误地计算那些奇形怪状物体的体积和面积,也能尝试着证明关于那些藏在图形里相等或者是垂直平行的线段。
至于那些更艰深的“导数”,虽始终如同雾里看花,却也勉强能运用一些死记的公式去推演物体下落所受的重力,分析出几种简单力的作用方向。
可是,这些在书院里熠熠生辉的知识,一旦回到那座建康城深宫禁院的高墙之内,便毫无用武之地。
他,这尊贵的天子,能用这些去做什么呢?他无法亲自踏足田间,为子民丈量那一亩三分地;他不可能深入户部,对着堆积如山的税赋文书去演算核对繁杂的数字;他更没有办法挽起袖子,去改良一台织布机或者向农人推广新的种子。
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端坐在那冰冷高大的御座之上,接受陌生群臣例行公事的跪拜。他身边仅有的力量,便是那些毕恭毕敬的黄门太监——可在这狭窄到几乎无立足之地的内廷空间,又有谁知道,这些看似谦卑的面孔之下,藏着多少是陆韫精心安插、密切监视着他的耳目?
现在身处徐州,他终于难得地“忙”了起来。
江陆氏支系、树大根深的顾家、底蕴深厚的沈家,还有荆州强盛的崔氏,蜀中范家……这些盘踞一方、如同地头蛇般嗅觉敏锐的世家豪强,像最谨慎小心的鼬鼠,将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到了他这位暂时脱离樊笼的天子近前。直接提供人手助力太过扎眼,但一份份沉甸甸、装满真金白银的“汇票”却及时而殷勤地送到了面前,如同甘甜的泉水注入了他那早已空虚干瘪的私库。
有了钱,他就能不动声色地罗致真正属于自己的得力臂助,培植起忠诚可靠的核心羽翼;有了钱,他就有可能松动那些并非铁板一块、足以被财帛打动的……人心壁障。
……若是,阿若她能发自内心地支持我该多好啊!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先前那份因忙碌和被关注而产生的短暂欣喜,便迅速冷却。
阿若只是为他在陆韫阴影下,暂时撑起一把伞,保障他性命无虞罢了。
然而,她绝不会为了他去动陆韫分毫的根基。更多的时候,他就像个局外人,看着阿若与陆韫在朝廷中维持着一种精妙又脆弱的平衡,甚至在某些时候达成不为人知的合作。他这位天子,存在的最大意义,仅仅是一个能让各方势力在表面上维持牌局继续下去的借口!
明明……明明只要阿若肯将她那令人敬畏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投注到他身上,他就能夺回那理应归属于天子的一切权柄!他甚至愿意以世间最尊贵的皇后之位作为承诺,诚邀她与自己共掌这万里江山!这份心意,难道还不够厚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