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漠烟看着村民们从面红耳赤的争夺,转变为精打细算的买货人,看着那几位年轻学子熟练地引导、解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与感慨,也开始加入进去,和他们一起给人算怎么买更划算。
至于那些在争吵中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归属模糊的“无主之地”,他们处理更是干脆利落——一律收归朝廷!
二十几年都没人耕种打理,现在跳出来争?晚了!
这些土地将被纳入“均田”大盘,重新分配给新来的流民或作为村中公田,用于后续的公共建设或轮作。
然而,这套土地分配政策,却带来了一个陆漠烟始料未及的的效果——户数暴涨!
在以前,尤其是在这乱世流离之中,百姓们为了生存,往往选择聚族而居。一个户籍之下,动辄十几口、几十口人,祖孙三代、叔伯兄弟、妯娌子侄,甚至依附的远亲、仆役,都挤在一个屋檐下,共用一口锅灶。
因为家中壮劳力多,能服兵役、徭役时相互轮替,避免一家抽丁绝户;孤寡老幼,也能在宗族的羽翼下苟延残喘。那些南迁的北方大族,更是动辄数百上千人同行,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连小的地方县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破财消灾,唯恐惹上麻烦。
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超大型宗族,是乱世中底层百姓无奈的选择,这样的凝聚力,才能让他们活下来。
但徐州是按土地征税,而不是按人头征税,摇役也不是按户来算,而是折换成粮食、商税、甚至更隐蔽的收原材料,用商品倾销。
这样的税收压力让庶民大为减轻。
那许多大家族人便起了心思,开始拆家分家。
毕竟,一家子人多了,各种锁事不断,大孩子小孩子的摩擦、长辈偏心、小辈能力的不平,你觉得我多吃了一口鸡蛋,我觉得你多用了柴火,你走了我儿子多一间房,我能力强走了不用再被族里吸血……
人心不平,天下便尽是不平事。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但凡不是这世道太难,又有几个人不想自己当家做主?
纵然很多大家族的宗主看出其中险恶的用心,也无可奈何,毕竟,分家一念起,顿觉天地宽,人心一散,什么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许多原本几十口人的大家族,迅速裂变为一个个三五口人的小家庭!
陆漠烟在接下来的工作里,看着户籍册上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户数,看着那些刚刚分家、喜气洋洋地拿着新户口文书去领田契的百姓,已经懒得算自己已经被惊呆多少次了!
他想起南朝朝廷,想那老东西,为了打压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大族,耗费了多少心血!
推行“土断”,清理“侨籍”,试图将隐匿在世家门阀下的“荫户”挖出来……结果呢?世家大族抱团反抗,阳奉阴违,势力反而越打越强!朝廷不得不一次次妥协退让。
而徐州呢?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镇压,没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仅仅依靠一套看似温和的“土地税制”和“积分均田”政策,就悄无声息地瓦解了世家大族最根本——依附人口!让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宗族堡垒,从内部自行崩解!
“真可笑……”陆漠烟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东西,你不是喜欢抄主公的各种政策么?
来啊,你有本事继续抄啊!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你倒是来学啊!
你那朝廷,有本事不收人头钱,不收摇役钱么?
你那朝廷,有钱么?
第94章什么叫天生的王者啊北方吃鸡大赛预热……
当徐州彭城边境在陆漠烟等人的努力下艰难重建、秩序初显时,千里之外的西秦都城长安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时间拨回六月,长安的太极殿内,一场关乎国运的激烈交锋已持续数日。
原本因为天灾,氐族分镇各地的计划不出意外地耽误了,但如今国中的局势稍微有些好转,天王居然要重新启动这计划!
苻坚端坐龙椅,神情决绝,殿下的群臣,尤其是氐族宗室勋贵们,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陛下!三思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王颤巍巍出列,声音悲怆,“分封氐族二十万户于北疆诸镇,此乃动摇国本之策,关中乃我氐族根基,血脉所系,若将族人分拆四方,无异于自断臂膀,如今又逢天灾肆虐,北疆凋敝,强敌环伺,此时移镇,岂非将族人置于水火之中?!”
“是啊陛下!”另一位宗室重臣接口,语气急促,“阳平公(苻融)自洛阳连上七道奏疏,痛陈利害,北地苦寒,新附之民尚未归心,慕容、羌、匈奴降部心怀叵测!若将氐族精锐分驻,关中空虚,一旦有变,何以制之?此乃授人以柄,自取灭亡之道啊!”
氐族群臣纷纷附和,劝谏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深知,一旦离开世代居住的关中沃土,前往危机四伏的各地城镇,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将悬于一线!
更可怕的是,苻坚这“混一天下,皆为赤子”的宏愿,竟要将他们这些氐族贵胄,与那些降虏杂胡置于同列,甚至要他们去“教化”、“融合”那些低贱的杂胡!
这简直是对氐族高贵血脉的亵渎!
朝堂上,慕容缺、姚苌等北燕鲜卑、羌族降将面无表情,一句不说,他们把自己化为石头。
汉臣则袖手旁观,毕竟得了便宜再卖乖,很容易被人记恨——氐族走了,留下的缺口,当然是汉人大族补上。
然而,苻坚对此这一次决定极为坚定。
这场席卷北方的天灾,非但没有浇灭他的雄心,反而将他心中因灭燕成功而滋生的一丝懈怠彻底焚尽!
如今,他看到了北地的凋敝,也看到了新附之地的动荡不安。这更让他确信,唯有将氐族如同磐石般楔入北方要冲,才能牢牢掌控这万里河山,实现他那“视夷狄为赤子”的宏图伟业!
弟弟苻融、宗族们的苦劝,在他眼中,不过是不能做大事的守成之见。
“够了!”苻坚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朕意已决,分封移镇,势在必行,此乃定国安邦、开创万世太平之基!尔等身为宗室,当为朕分忧,为社稷出力,岂能贪图安逸,畏首畏尾?!”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天灾虽厉,然天助自助者,朕已下令,向徐州借粮,以解燃眉之急!同时,为安抚草原诸部,朕已允诺徐州,准其与草原继续贸易往来!”
此言一出,殿下主战派将领,尤其是慕容垂等人,脸色微变。
允许贸易?这岂不是资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