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庄园坞堡能为依附其上的佃农、部曲提供军事庇护和经济自给,这是分散的小农经济难以比拟的。
她需要先圈定并稳固自己的核心势力范围,比如淮北诸州,大量的流入徐州的逃奴,就是这六州庄园势力坍塌的铁证。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身,林若走到窗边,眺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淮河江景,再给自己重新泡了杯清茶,听了一会儿舒缓的丝竹乐,休息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然后,才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了下一份亟待处理的文书。
刚一打开,她就忍不住“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小气的小江……”她低声笑骂了一句。
这份文书,赫然是江临歧转来的来自洛阳的最新急报。
文书详细陈述了洛阳方面遇到的新麻烦。
之前的那些扯皮、内耗、以及救灾和漕运协调等“小麻烦”,在洛阳学生来说,虽然进展缓慢,但总算还能勉强推进,无非是多加几个班、多磨几次嘴皮子的事情。
但眼下出现了一个最大的麻烦——因为对代国北伐的惨败,所需的抚恤、赏赐以北方各关口重建费用,十分吓人,西秦的国库如今根本无力支付,而长安的苻坚,最近明确表态:没钱了,后续的款项,暂时打不过来了!
这意味着,洛阳诸多依赖长安输血的项目,包括灾后重建、漕运维护、甚至部分官衙的运转,都可能因为资金链的突然断裂而陷入停滞。而没有朝廷的财政支持,单靠洛阳本地和徐州的“商业合作”收入,根本不足以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
“果然,工程开始有烂尾迹象了。”林若意料之中,并不惊讶,这个大奇观如果有王猛那种极靠谱的项目经理,还勉强说不定可以弄出来,但苻融不行,他镇不住苻坚。
她本就是要用这项目拖住秦国。
“看来,得好好想想,怎么帮这位老朋友‘找点钱’了……”林若微微一笑。
所以问题来了,该给苻坚开“变法”、还是“汉化”这味药呢?
第110章计从何来钱从何来
“苻天王那样的仁德之君,一心想要混一王六合,使天下重归王道,如今遇到了难处,我徐州作为友邦,怎么能不倾力相助呢?”她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感叹的“真诚”。
铺开一张质地细腻的徐州竹纸,她写下了一份给陆妙仪的密令。
这封信,将经由最隐秘的渠道,最快送达陆妙仪手中。
在密令比较长,为免被发现,林若这样写:“妙仪吾友:见字如面。闻长安府库空虚,天王忧心如焚,我辈岂能坐视?天王素有混一宇内、施行王道之志,今困于财用,实乃憾事。然,财者,治国之利器,亦需王道驭之。今有数策,或可解天王燃眉之急,兼收富民强国之效,望友细察之,酌情呈于天王驾前,务必使其感我徐州拳拳相助之心……”
接着,她巧妙地将数百年后才会出现的、王安石变法中的核心精髓——“青苗法”、“市易法”、“募役法”——以及北魏孝文帝改革中整顿户籍、推行均田、并通过官方调控手段增加财政收入的部分措施,进行了抽丝剥茧的提炼和“符合当下时代背景”的改造融合,全数交给了陆妙仪。
她相信以陆真人的聪慧,知道该怎么做。
……
西秦,长安。
四月的长安还带着冷意,去岁没有冬小麦,但今年已经种下粟米,虽然西秦推广南方传来的“玉谷”,只是夏税收还是“粟米”,有这条例在,再怎么推广玉谷,能种的农户也有限。
温柔春风中,苻融的马车经过了阔别一年有余的长安王宫。
王宫之中,苻坚正在为国事操劳,这一年来,他头上的白发明显变多,已经多过了黑发。
北伐代国的惨败,如同一盆冰水,将苻坚从吞并北燕、一统大半北方的胜利狂热中浇醒。
巨大的损失和国内此起彼伏的麻烦,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现实,收敛起急于求成的雄心,重新振作起来。
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咬牙下令,暂时放缓洛阳的大规模修筑工程——不放缓也不行,国库实在是空空如也,再也挤不出钱了。
他采取的措施依旧是传统帝王的那一套:先是下诏削减宫中用度,做出表率;接着缩减宗室子弟的俸禄和赏赐;同时格外强调与民休养生息。在遭遇去年那般大灾后,他下令减免部分地区的租税,严令各级官府节约开支,甚至降低了官员的俸禄,并规定“非当务之急,不得随意征发徭役”。
西秦实行的是租调制,税收主要来源是按亩征收的粮食(租)和按户征收的绢布(调)。由于天下纷乱,货币体系混乱不堪,劣币泛滥,官府收税基本只认粮食和布匹这两种实物。
苻坚原本以为,通过这一系列节流措施,依靠国库里现有的那点粮食和布匹储备,精打细算,怎么也能撑到今年夏粮征收上来的时候。
然而,麻烦还是来了。
“为何今年国库开支如此巨大?竟有难以为继之象?”苻坚听着臣下的禀报,看着那几乎见底的库存账簿,顿时心中一紧,又仔细看了一遍,怒道,“先前采购木料、石料,为何价格都涨得如此厉害?连工钱俸禄也都上涨了?”
按照他过去的经验,在厉行节约之后,国库的积蓄是足以支撑到夏收的。可现在,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一国之君,富有四海,此刻竟也体会到了寻常农户那种“青黄不接”的窘迫感!
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么?
因为洛阳工程暂停而暂时闲下来而被被紧急召回长安的阳平公苻融,面对兄长的质问,面露出苦涩:“天王,这症结并非木料石料价格上涨,也非工匠俸禄普涨,而是……咱们国库里布价,跌得太厉害了!”
“布价下跌?”苻坚的眉头锁得更紧,“此乃何故?”
苻融长叹一声,详细解释道:“只因如今市面上伪钱劣币太多,商贾百姓互不信任,宁愿将布匹撕成条块交易,也不愿收取那些难以辨别真伪的铜钱。因此,市场上除了以物易物,主要就是以布匹作为价。”
“可是,”苻融语气加重,“徐州的布匹,实在是太多太便宜了,即便经过淮河、黄河、渭河长达数千里的水运,层层加价,运到关中之后,其价格依然低于咱们关中本地农户手织的‘土布’。”
“结果便是,如今关中许多农户,家中的织机早已闲置不开。他们算过账,与其花费大量时间自己纺纱织布,不如把时间用来养鸡养羊,或者做些别的营生。等到需要向官府缴纳‘户调’(布匹税)时,直接拿粮食或卖鸡羊的钱,去市场上购买廉价的‘徐州布’来上交即可!”
“如此一来,朝廷仓库里收到的布匹数量,从账面上看或许和往年差不多,但同样数量的布匹,其能换到的木料、石料、匠人劳役却大幅缩水了至少两成!此消彼长,国库自然就难以支撑到夏税了。”
苻坚听得目瞪口呆,他哪里能想到,这背后竟是如此曲折?
徐州竟然靠着织布为币,直接把他的国库弄得空虚了?
但,这些布又是真的在,也和以前没甚区别,怎么就价贱了么?
苻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可否让朝廷按原价来买卖?”
苻融委婉道:“这,若是如此,强行此举,怕是……不妥啊!”
原价买,那就是强买强卖么,对普通人当然没问题,但许多石料、木料、车马、俸禄,都是朝臣的,真这样整,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廷,怕是又要闹了。
“砰!”苻坚气得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砚乱跳,“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