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两位姑娘立刻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拿出点心。
崔霖看着那两个徐州女孩落落大方、自信洋溢的模样,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个蓬勃又陌生的城市,以及城市里的人们所热衷的一切,格格不入。
于是不再多言,面无表情地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东厢房,轻轻关上了门,将外面的阳光、笑语以及那些令他心烦的“勾股定理”和“代数”,都隔绝开来。
房间隔音并不算好,隐约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讨论声,以及那个圆脸女孩清晰讲解题目的声音。
崔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小院里刚刚冒出嫩芽的石榴树,沉默地站了很久。
少女们清亮的讲解声、自家堂妹们恍然大悟的轻呼,丝丝缕缕地钻进耳中,那些关于“斜率”、“截面”、“方程”的词汇,陌生又刺耳。
明明圣人之学,诗书礼乐,这些才是立身之本,治国之道!
可为何到了这徐州的倒施逆行、那些他看不上的“奇技淫巧”,却能织出更精美的布匹,染出更鲜艳的颜色,甚至能算出水渠土方、弩箭射程,连伯父那样的人物,也对徐州的力量忌惮非常,甚至要将子弟送来“学习”?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条汹涌的河流前,过去的认知是身后的岸,而彼岸则是他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新世界。伯父希望他渡河,可他连一叶扁舟都没有。
难道……真要放下身段,去学那些东西?
可这里的学生,都要去和那些满手染料的工匠为伍、去钻研那些歪歪扭扭的诡异符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崔萱的声音:“堂兄?”
崔霖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何事?”
门被推开一条缝,阳光和崔萱一起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意:“堂兄,方才邻居家妹妹说,明日城南的‘百工坊’有场新式织机的演试,据说还有染坊的老师傅讲解矿染的优劣,不少工坊主都会去观摩。咱们……要不要也去瞧瞧?说不定对家里的工坊有所帮助。”
崔霖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矜持,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既是关乎家业,去看看也无妨。你安排一下吧。”
“好嘞!”崔萱爽快地应下,关上门离开了。
太爽了,来到徐州,她们可以管事做主了,小桃弟弟不阻止,这堂兄又是个好糊弄的,简直是神仙地方!
崔霖重新看向窗外,被阴影笼罩。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崔霖便被崔桃简叫醒。
姑娘们和他们一起,乘着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驶向城南的“百工坊”。
百工坊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开放区域,崔霖听桃简介绍说,这是由官府组织,定期在此展示器械院最新的农具、工坊器械,甚至进行技术交流和难题招标。
“什么是难题招标?”崔霖疑惑地问。
“就是这种!”崔家姑娘欢笑着拿出一本不厚的书,“这本书上面的题,随便解决一个,徐州都会重赏,甚至可以直接去书院任职。”
崔霖随便打开一页,就见上边写着“悬赏:解决大型铸铁件的气泡空心问题。悬赏金:五万贯。仔细内容:……”
他搞不定,又翻了一页“悬赏:寻找紫色染液成本降低办法,和苯胺反应的红矾钾价格实在太高产量太少,急需便宜好用的新氧化剂!悬赏金:十万。详细内容:……”
那个紫色布崔霖是知道的,颜色明亮而高贵,染一匹丝绸千金难求……呵,我要能解决,还看得上你这十万贯?
他又再翻后面,就是关于数学题的悬赏:证明任一大于2的偶数都可写成两个素数之和。
悬赏金居然是“面议”?
都是什么玩意,前边还看得懂一点,后边完全看不懂了。
崔霖摇头,把书本递回去,又看向窗外。
越靠近目的地,人流车马便越发密集,许多衣着相似、看起来像是各地工坊主或管事模样的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崔霖记得这是淮阴最流行的工作的服,厚麻做的斜襟上衣下裤,脖处加有一片防脏耐磨的领,上衣有四个口袋,方便存放各种收据单子和炭笔,下裤有两个兜,裤脚、袖口收紧如灯笼,加上厚底的毛毡鞋,全然都是胡服打扮!
这些都算了,他还记得在工坊里,有许多人都是短发,他发声质问,管事说,这是工人担心机器缠发发生危险,又为夏季天热,工坊闷热,长发出汗易生汗疹,所以干脆剪短了头发。
他当时说不招损伤发肤的工人,让管事将人赶了,结果那管事当场就跪下了,说若是强行禁止,他们工坊里本来就难的招工会更难的……
回想到此,崔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忍不住道:“明明宽袍广袖才是汉家风骨,这种胡服衣冠大行天下,将来华夏衣冠岂不是要被弃了?”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不好反驳。崔桃简只是笑了笑,并不争辩:“堂兄说的是。但与咱们无关,你我也就是来开阔下眼界。”
马车在距离百工坊核心区域还有一段距离时便被拦下,前方立着“禁止车马通行”的木牌。
崔霖与崔桃简只得下车步行。越靠近那片开阔的展示场地,人流便越发密集,各种口音的交谈话语、机器运转的轰鸣、以及讲解者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崔霖下意识地蹙紧眉头,用折扇微微掩鼻,试图躲避这喧闹混杂的环境。崔桃简却显得兴致勃勃,少年人的好奇心被完全激发,他拉着有些抗拒的堂兄,灵活地挤过人群,朝着中心区域那几个搭起的高台走去。
至于姐姐们——跑的可比他快多了,他人小追不上。
场地大致分为了三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围满了人。
第一个高台上,悬挂着数十块色彩斑斓的布条,宛如一道人工彩虹。几位身着千奇书院服饰的年轻学子正在热情讲解,他们身后的大木板上贴着巨大的“色卡”,上面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名称和对应的矿物染料。
“诸位请看!”一名学子拿起一块染得极其鲜艳、色泽均匀的绛红色布匹,“此乃用朱砂配合明矾媒染而成!对比传统的茜草染,颜色是否更正、更亮?且日晒百日亦不易褪色!”
他又指向另一块深邃的蓝色:“此乃石青(蓝铜矿)所染,辅以锡盐定色,色泽饱满,远胜蓼蓝!”
接着,他又展示了利用铜盐染出的翠绿,用铁盐染出的沉稳黑灰…每一种颜色都配有详细的色卡说明。
更让台下工坊主们心动的是,书院推出了标准化生产的染料色块和色粉,他们将矿物染料与蜡、树脂混合,制成统一规格的小方块或粉末,用油纸包好,极大方便了储存和长途贸易。使用时只需按比例溶解即可,颜色稳定可靠。
“合作方式灵活,”另一位学子高声介绍,“诸位可选择支付一次性技术传授费用,由书院派遣匠师指导建缸配料;亦可选择入股合作,按利润分成;若只需购买色粉,我们也提供长期供货……”
崔霖目光扫过台下,竟在挤在最前面的人群中看到了自家工坊那个胖管事。此刻那管事正伸长了脖子,听得无比认真,但当听到入股费用或技术费的具体数额时,他那胖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为难和窘迫之色,这崔霖的脸上也感觉到发烧,连忙拉着弟弟走了。
第二个高台则更加喧闹。几台崭新的、结构复杂的织机正在全速运转。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巨大的提花织机,工匠只需按动几个机关,随着人力启动,织机便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错综复杂的经纬线自动变换,梭子飞驰,很快便织出一段繁复精美、带有兽纹的锦缎,引得阵阵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