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林若终于下令拔营。
建康城外,秦淮河口,庞大的徐州船队再次启航,扬帆北返。
这一次,水下早早拉上了锁链,河边一里的芦苇都被贴着地皮割得干净,属于老鼠在里边都高一大截。
而送行的南朝官员们显得格外安静和恭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复杂。小皇帝刘钧依旧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和姑姑终是越走越远,他也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真的很累。
林若安全地上船,立于旗舰舰首,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她回望了一眼那座依旧雄伟、却已物是人非的帝王之都,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这里的棋局已布下,种子已播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引导它们生根发芽,然后在未来一日,亲手收割。
船队顺流而下,渐行渐远。建康城渐渐模糊在视线尽头。
“主公,接下来,我们是否全力经营淮北,准备北伐?”江临歧在一旁低声问道。
林若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肥沃土地:“北伐是必然,但在此之前……蜀中,必须解决。这事还没算完,需要想个办法,回敬一番。”
她顿了顿,道:“而且,蜀地富庶,地势险要,若能拿下,便可与荆州连成一片,对中原形成夹击之势。届时,北伐方可无后顾之忧。”
江临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蜀道艰难,易守难攻……”
“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攻破。”林若微笑,“让陆妙仪回徐州一趟,我有任务要交给她!”
西秦的妙仪道,如今也算是如火如荼,到了苻坚都没有办法取缔的程度——那些妙仪院,是真的有用,能护佑孩儿生新生,能护佑母子平安,在这个时代,孩子多寡,对于家族来说,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权位。
只要在妙仪院生过孩子,看过病的病人,基本是不会再回到游方郎中、稳婆的手里的,并且,只要有条件,他们还会想尽办法把亲人也带过去。
有用,是神仙的最大功德。
虽然林若厌恶陆妙仪把她拿去供奉,但为了剿灭蜀中的那些麻烦,她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绳子,给陆妙仪一个好好展现的机会!
第132章惟恐天下不乱
时节已近九月,船队沿着拓宽后的运河缓缓北行,盛夏的酷热虽未完全消退,但空气中已夹杂了一丝初秋的干爽。两岸正是丰收时节,一派繁忙。
大片的水稻田里,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农人们正忙着抢收,田里的水已被放干,露出湿润的泥土。有趣的是,稻田中央往往挖有浅浅的小水池,此刻正有农人用竹笠状的渔网,将因水退而聚集到池中的肥美鱼儿捞起,一尾尾活蹦乱跳地倒入木桶中。
这便是徐州一带推广已久的“稻鱼共生”系统,鱼能除虫、松土,其粪便又是上好的肥料,秋收时还能额外收获一季鲜鱼,一举多得。
“秋老虎”的余威尚存,阳光炙烤着大地,农人们汗流浃背,但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收割下的稻谷,被成捆地运到田埂或村头的打谷场。
场中,一种造型奇特的木制器械正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那是徐州器械院设计的脚踏式打谷机。农人只需用脚踩动踏板,便能带动装有密集铁钉齿的滚轮飞速旋转,将稻穗上的谷粒迅捷干净地刮落,省去了以往抱着稻捆在石磙上反复摔打的辛苦,也大大减轻了手臂的劳损。
林若还记得这玩意刚刚出现时,许多老农私下里斥责它“昂贵、浪费、矫情,手是不能用么?有那钱买两刀肉给家里人补补身子不好么?”
但目前看这东西的普及程度,觉得真香的人也不少嘛。
江临歧微笑道:“这不是您先前有补贴么,价格又不贵,三五户合在一起就买一个,有人买了,便能羡慕,旁人相借多了,受了白眼,便忍不住给自家也添上。”
林若笑了起来,农民淳朴其实是个客套话,真实的乡村里充斥着攀比、争端,尤其是在秋收时节,抢收的时间紧张,必须在下雨之前收稻,否则遇水倒伏,便会发芽,收成做废。
而且收割过后需要尽快放在竹席上晒干,否则一但受潮,也极易发芽,这种时候,根本没什么排队使用的资格,谁都想自家第一个用。
只要有攀比,这些农具便不愁卖,再说了,她没收那么高的粮税,不就是为了从这些方面把粮食收上来嘛。
这可比直接抢来得快多了。
江临歧看着主公不自觉的微笑,莫名就打了个冷颤。
运河经过一年的持续扩宽和疏浚,通航能力大增。两岸也因此兴起了许多新的集镇。在较大的城镇处,都修建了能停靠大型漕船和客船的官方码头,货物装卸、人员往来,秩序井然。
随着路程的减少,运河沿岸的停靠码头,此时越发热闹。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许多小摊贩支起锅灶,将刚从稻田里捞起的鲜鱼刮杀,再用本地产的菜籽油炸得金黄酥脆,再撒上椒盐香料,制成“香炸稻花鱼”,再拿稻草三条一起捆扎上叫卖。这已成为运河沿线一道有名的美食,过往的船工、客商无不顺手买一扎回去品尝。
林若站在船头,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城池,心中颇有感触,也幸好是在这个古代,没有化肥农药的污染,这种生态循环的农业模式才能如此相得益彰,种的油、养的鱼都能轻松消费掉,是真能增加一点收入。若是在她以前那个时代,农药化肥一放,这些稻花鱼估计立刻就升天了。
不过,目之所及,也并不全是好的。
比如,林若也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些河湾僻静处,或是临近村落的地方,出现了不少显然是民间私自开挖、拓宽的支流沟渠和几片木板搭成的小型简易码头。几叶仅一米宽、两米长左右的狭长小船,就停靠在这些“野码头”上。
运河主航道上,这类小船更是随处可见,船夫撑着一根长篙,小船便灵巧地穿梭于大船之间。船上装载的多是时令水果、新鲜蔬菜,或是妇人手工制作的针线绣品等零碎货物。这些小船夫会瞅准机会,靠近航行缓慢的大船,向船上的乘客或水手兜售商品——这个时候,他们船蒿就立刻化身货架,套个网兜,货递上去,钱放下来。
林若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这梨要三钱一斤,石榴七钱一斤,你怎么不去抢?”江临歧在船舷边和小船讨价还价。
“你们这么大船,停靠补给也不方便,还要交码头费,我这给你送货省钱了不是,”下边人笑道,“要不少一钱,你给我剩下的都包了,如何?”
“会不会讲价?给他说,梨一钱,石榴三钱,不卖拉倒。”林若撇撇嘴,被禁止靠近,只能听听声音——因为担心刺客。
江临歧于是转达,船夫生气,表示这价太没诚意了,两人拉扯,眼看就要按江临歧说的新价格成交,突然间,不远处也出现了一艘小船,船上船夫穿着柔软的蓝白制服,目光凶狠地靠近。
“啊,船缴来了,这买卖我不做了。”小船船主发出一声暴鸣,立刻起篙逃亡。
林若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办法,这种充满活力的民间贸易,固然方便了沿途百姓,但征税困难。这些小船流动性极强,交易零星分散,官府很难有效监管和征税。更麻烦的是,它们为了追逐商机,时常不顾航行规则,随意穿插、阻挡主航道,给大型船只的航行安全带来了隐患。
因此,这类小船成了运河水上稽查的重点防范和打击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