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宛如一道巨龙般的城墙,屹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堤身由条石砌成,宽度足以并行两辆马车。更令人惊叹的是,每隔一段距离,堤坝上便筑有高大的墩台和楼宇,如同边关的烽火台,均匀地分布着,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堤坝面向大海的一侧,是陡峭的护坡,抵御着海浪的冲击;面向内陆的一侧,则相对平缓,有些地段还开辟了道路甚至农田,但更多的是一个巨大水池,在内部也变成的一个池塘。
不同的墩台上有的晒着粮食,有的停着马车,人来人往,隔着很远,都仿佛能听见轰隆声。
“这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啊……”苻融手都颤抖了。
他怎么没听说徐州有征发民夫修此长城呢?
“这不是徐州官府修的,”杨循幽幽道,“是南朝和淮阴许多大户带着工匠、人手、材料前来修筑的。没花钱,他们甚至得交一笔保证金才能在这修海堤磨坊,当然,磨坊修了就是他们的。赚的钱,官府前三年也是不会收的。”
苻融瞬间懂了,水磨坊本身就是摇钱树,但这种借鸡生蛋、操纵民生举重若轻的治国之举,他觉得自己穷尽半生,也是想不出来的。
这……
“这怎么学啊,”苻融忍不住掩面,“长安可没有这大海可建堤坝……”
杨循耸耸肩,也不争辩:“阳平公,要不然让你们氐族也带些人来徐州安置吧,同行一场,还是要早做打算。”
苻融忍不住道:“一派胡言……”
但他的底气实在不足,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杨循忍不住露出微笑,他最近有了个新想法,既然陆妙仪都可以在西秦搅风搅雨,他也可以用“退路”的形式聚集人心,在西秦拉一些人头,等将来大事有变,他在西秦朝中居于高位,岂不是更容易跳槽?
这种想法,没必要隐瞒,让苻融看到这天差地别,以阳平公的性子,回去后,肯定会有所安排。
……
淮阴,林若收到了苻融要去到处考察的消息,忍不住笑了笑:“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学的,不然陆韫早就学会了。”
兰引素忍不住想,陆韫,好久没听说的名字。
“陆相自从遇刺后,身体便大不好了,”兰引素轻声道,“如今大多时候都不露面,小皇帝操弄朝廷,他也多数当做不知。我们真的不理会么?”
自从改为朝议后,小皇帝刘钧迅速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利用自己手上的三票,拉拢世家,安插人手,颇有脱离枷锁,自成一派之势。
这让兰引素有些担心。
“只要不影响我们的市场,就让他慢慢折腾。”林若想起当年抱起那个死气沉沉的少年时,他眼中委屈与依赖,感慨了一下物是人非,“他并会控制一点南朝兵力,但动摇不了世族大户的基础,只会把时间与精力都消耗在那里。再者,若他真有实力拿下所有世族的支持,我也不吝于给他一个对决的机会。”
兰引素点头称是,然后又有些小声问:“主公,那,那个事情,你已经拖了三个月了,到底准备怎么处置啊?”
一瞬间,林若按住了额头,头痛欲裂:“别说了,我也不知道啊!”
第153章这代表什么?你能理解么?
如今,徐州又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时间,还有可能从西秦拿来一大片土地,原本的橡胶在南海也有了不少好消息。
林若的心情本来是很美好的。
但是……
“我都避开安全期了啊。”每每想到这事,徐州之主便忍不住捶胸顿足。
兰引素倒对这个没什么压力,安慰道:“主公不必担心,你不是已经把那外室远远发配了么,他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儿,必然不能生出什么不臣之心……”
“我哪在纠结这个。”林若无奈地挥挥手,“我是担心生孩子出点什么差错。”
前几个月,谢淮走时,说着想到要和姐姐分开那么久,就伤情得很,每天乱着头发在房顶借酒对月表哀思,小模样破碎感十足,她一时心动,就把窗给他打开了。
对于这个意外,她是真的烦恼,但心里也明白,她已经二十八了,如果真的不想要孩子,那就该下定决心。
但作为一个统治者,子嗣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稳定剂。
她的治下,还远不到可以改变制度的程度。
以现在的生产力,她可以用暴力和杀戮消灭存在于某个阶级的人,却消灭不了阶级,土壤在那里,最多只能杀掉那些世家,然后只需要十几年,便会从原本的土地上生出新的世家大族。
后世真正消灭千年门阀的,是因为因为知识的垄断被打破了,纸与墨的成本大规模下降,贫寒子弟凭借恐怖的基数开始与世家大族卷科举了,这才让他们自然地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而要等到有足够不需要为温饱发愁的脱产者的时候,才会有人真正开始思考,才会有各种社会关系的著作诞生,让大量的人认识到“人类天生享有生存、自由、追求幸福及财产等不可剥夺的权利”,才会有人愿意为理想而战斗。
她能做到的,就是先打造出一个标杆,让追随她的人都知道,跟着她走,便会有饭吃。
这些年她最深刻地认识就是,在人们填饱肚子都困窘的时候,所有理由都是虚妄的,他们只会认“能让他们吃饱的人”,至于更多的未来,更多的期待、选择,他们不懂,也不愿意去动摇他们已经形成的思想。
在没有亲眼看到不同的活法时,所有宣传都就都只是流言——因为那些脆弱的贫者,担负不起贸然尝试然后失败的后果,他们哪怕是离开土地,家便要毁了。
但是,在这个时代,争王者的子嗣是极其危险的。
不只是生命的危险,而是他们一出生,便会泡在权力的旋涡里,会有无数人靠近,善意或恶意,从他们身上夺取一切想要的东西,而不会计较他们的年级、心态、健康……
所以,她一直不愿意让孩子到来这个世界,这不是一个好的地方。
就在她无奈时,兰引素幽幽道:“要拿掉么,我可以送信给陆妙仪,听说她的手艺不错。”
林若沉默了。
终于,她幽幽叹息道:“算了,生就生吧,反正棉花籽听说已经种出不少了,再多两年棉籽油多了,进我屋的,就都给我吃这个绝子油。”
兰引素一下就精神了:“主公,那您看要不要再来一次选妃,我保证,都是清白人家,长得也好看的那种!?”
其实当年主公选了好几个美少年,准备好好享受享受,但都被谢淮那个狗东西一个个斗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