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想,他就已经感觉到头皮发麻。
他女儿这两年都不敢用本名出门,就怕被人提起这事。
谢颂倒已经看开了,颇有些破罐破摔心态:“何必分辩呢,与其自怨自哀,不如做出一番事业,让人知道,我也是有几分能为,能服侍她半年,并不全是靠那年轻时的姿色。”
他要争口气,他要证明自己不比阿淮差!
郭虎心说你脸不要,可我这老脸还想用上几年啊!
但多说无宜,两人只能商量起了如何出兵。
广阳王手里有南线入川的地图,详细地让人心惊的那种,把山岭小道的高度、坡度,运粮的速度,都标的细节满满,这是徐州那边让他带兵时,就送给他,让他仔细研究的。
这次徐州也已经有南线的诸蛮达成了交易,他们会帮着送粮、指路,而徐州也会补偿一笔不菲的物资。
而且,他们是直接走长江水路,到江陵,与皇帝汇合,再走南线,穿过武陵郡,到达白帝城附近,也是很复杂的路,没有土著指引,非战斗减员都不知多少。
……
蜀中,成都。
范逸也很快得知了徐州援军即将抵达的消息。他站在天师府的三层高楼上,眺望东南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不觉得有徐州军来了就能改变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侍者迅速走到他身边,递出急信。
打开之后,他扫视几眼,顿时神色大变。
南中的山岭之中,大量獠人突然之间从深山野岭之中下山入蜀。他们涌向各地,自巴西郡(川东北)到犍为郡(川南)、梓潼郡(川北),满山遍野,到处都也是,估计有三万余户,而且人数还在增长,他们支起帐篷,杀伤平民,抢夺粮食,侵占农田,到处成都之外的郡县,在这一月之内,居然都已经开始求援了!
这意味着他几乎不可能再从这些地方调兵调粮。
该死,怎么突然间会冒出那么多的獠人!
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时候?
他拳头握的死紧,深吸了数口气,才恨恨放下书信。
没时间顾及这些平民了,必须先把南朝的兵马击退,不能让他们知道蜀地内乱。
打退南朝兵马,他才有时间腾出手来,收拾这些獠人!
……
于是,突然之间,无论是南线的禁军,还是北上的荆州军,又获得是白帝城的江州军,又豁然发现,对方攻势一下猛烈起来,因为补给困难,这让他们打得十分难受。
而广阳王郭虎的部队,在荆州蛮人的帮助下,很顺利地一月之内越过了武陵郡,来到了已经是蜀中下辖的江阳郡,然后,就凌乱了。
“我们不是去蜀中么,怎么到处都是獠人啊?”看着远方那一片用树叶、树干搭成的窝棚,谢颂拿出地图,看了又看,没走错啊,这么大一长江和地图上对得上呢!
郭虎也在一边看来看去:“獠人下山的消息,千奇楼报备过了不是?”
“但没有说那么多人啊!”谢颂忍不住摇头,“罢了,既然没人管我们,便去寻陛下的禁军吧。”
郭虎却是看着远方的那混乱冒烟的江阳郡城,那里,许多獠人正在围攻城池,一片喊杀之声。
谢颂抬头,看着郭虎:“父亲,怎么?”
郭虎摸着下巴的,看了许久,突然道:“这獠人那么多,肯定与成都府的政令断掉了,你说,我们要是顺长江而上,去到青衣江(岷江支流),是不是就绕开了蜀中的防线,直达鱼涪津(青衣江与岷江合江的渡口)?”
如果到了鱼涪津,那是就到了千里沃野,没有一个山坡的成都平原,在那时,唯一还能拦住大军的,就只有成都府的城门了。
第175章人的名树的影
四月,虽是春深时节,但蜀中的局面却水深火热。
以产盐富庶而闻名的蜀中江阳郡,最肥沃的江岸平原,却不见春耕的翠绿,而是被被密密麻麻、简陋不堪的窝棚所覆盖。这些用树枝、芭叶和泥巴胡乱搭成的栖身之所,绵延十数里,望不到尽头。
空气中混杂着汗臭、烟火和腐烂物的刺鼻气味,数以万计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獠人,拥堵在此地。他们之中,有眼神空洞、无力等死的老人,有怀抱枯瘦婴儿、低声啜泣的妇女,更有许多手持简陋竹矛、骨矛,眼中闪烁着饥饿与兽性的青壮。
而郭虎和谢颂军容整肃,带着防御阵形路过了沿途的大片獠人暂居区域——没办法,太多人挡在平坦的官道上了,不时有獠人青壮用垂涎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大军的战马、辎重粮草,但却畏惧于他们的甲具,不敢轻易上前。
中间有不愿意走的獠人和窝棚,都被这军队直接踏平,也有想要偷袭的小支獠人,但一个接触,就被砍成几截,便能得几个时辰的清静。
路上,郭虎策马凝视着远方冒烟的江阳郡城。那边,围攻郡城的獠人虽众,却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勇,而城头蜀军的抵抗也显得稀疏零落,显然守军已到了强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成建制的蜀军部队前来拦截或盘问他们这支兵马。
“千机楼的预警,只言其势,未料其烈。”谢颂忍不住在一边感慨,“范逸先前还专门清理了边境的大族,想要统一人心,这倒搬起石头砸自己了,如今他的精力,怕是全被东面的陆韫、北面的崔家吸引过去了。这些边境大族被清洗之后,居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支不起来了。”
郭虎摇头道:“道兵虽然忠勇,但到底非家国,他能怂恿些底民,却骗不了那些大族,这些年,范家对蜀中其它附庸多有防备,就是担心朝廷扶植其它家族与范氏对抗,自然也不会允许他们有太多部曲。”
这就是名望和王旗的重要性,名不正言不顺,范家都不敢称王,其它家族又凭什么对你全心全意?
但范家若敢称王,南朝可以攻之,北方西秦也会南下——称王便是与南朝敌对,南朝也不会因为北国打蜀中,就会给蜀中支援。
同样的,徐州没有称王,名义就还是南朝治下,不曾撕破脸皮。
就是不知这脸皮能维持多久。
“范氏只是有些小聪明,却无大智慧,”谢颂神色复杂,“不过也对,天下局势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真那么容易看破,他当年怎么会被人嘲讽几句就上头,一定就想去证明自己。
他算是明白,在没有大势力庇护自己当退路时,不要轻易去证明自己。
因为那样不但很容易证明自己愚蠢,还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且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