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不敢走大路,只敢钻山林,绕小路。见到人就躲,听到马蹄声就伏在草丛里,干粮很快吃完了,就挖野菜,喝溪水。最可怕的是过潼关。那雄关如巨兽蹲伏,盘查极严,他远远看着,腿就软了。
后来,他遇到了另外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惊惶的逃人,在夜幕降临,趁着星月微光,他们互相搀扶着,哆嗦着,走向那枯水时的黄河泥滩。
上游化冻的冰凌让河水寒彻骨髓,泥滩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冻得他牙齿打颤,脚趾麻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旁边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就没了声息,没人敢停,没人敢救,甚至不敢多看。
王栓死死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背后,他仿佛能听见阿土在哭,在那个不知名的、冰冷的山沟里哭……终于,趟过滩涂,他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像裹了一层冰。几个人瘫在泥地里,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了。
歇了片刻,他们用河边枯草悄悄燃了一小堆火,烤干衣服,继续往东,终于,他看到了洛阳。
那高大巍峨的城墙,那熙熙攘攘、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群,那码头边密密麻麻的船只,那空气中飘荡的食物香气和陌生的口音……长安最繁华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气象。他站在城外,像个土里刨出来的泥人,茫然又惶恐,巨大的城市让他晕眩,也让他感到说不出的恐惧。
起初,只能在最脏最累的地方混口饭吃。码头扛包,他力气不算最大,只能咬牙硬撑。工地和泥搬砖,烈日晒脱了一层皮,赚到的铜钱,只敢买最糙的饼子,喝浑浊的冷水,夜里蜷缩在别人屋檐下或者破庙里,和许多同样境遇的流民挤在一起,忍受着随时可能被驱赶的恐惧。
但他有手艺,这是阿爹传给他的,不干活的时候,就捡些别人丢弃的、不成材的木头边角料,蹲在角落,拿出那几件熟悉的家伙事,一下,一下,仔细地刨,小心地凿。
他做不了大件,就做些小凳子,小木箱,小木盆。料子不好,他就用十二分的心思,榫卯对得严丝合缝,还会用晒干的木贼草打磨光滑。
他做出来的小物件,或许不够精美,但绝对扎实,边边角角都处理得妥帖,绝不留一根毛刺,怕刮了主顾的手,也怕刮破了这好不容易才维持的脆弱的生计。
渐渐的,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凳子稳当,小木箱结实,价格又比别人低一线。先是码头上的苦力买一个回去当坐具,后来是旁边小摊的贩子定做个装钱的匣子,再后来,偶尔也有城里寻常人家,找他修补个桌椅,打个简单的柜子。
活计一点点多了起来,虽然还是辛苦,赚得也不多,但至少,他能租得起城墙根下一个低矮的、仅能容身的小屋了,晚上收工回来,能就着一点咸菜,吃上两个实实在在的杂面馍。
躺在坚硬的木板铺上,听着洛阳城夜晚远远近近的各种声响,他偶尔会摸着那些冰冷的工具,想起长安那个破败的家,想起老父亲的白发,妻子干涸的泪眼,还有两个不知是否还认得爹的孩子,心口依然会疼,但那份濒死的恐惧,却被这日复一日的刨凿、打磨声,驱散了去。
两年来,他像蚂蚁一样,一个铁板一个铁板地攒钱。每隔几个月,便托往返长安洛阳的千奇楼商队,悄悄给家里捎信、捎钱。信里不敢多写,只说自己在洛阳做活,平安,让家里放心,等着他。钱也不敢多捎,怕惹人注意。
他知道,老父、妻儿还在长安苦熬,每次托人送钱,心都像被揪着。
如今,他终于攒够了“赎身”和安家的钱——不是赎自己的身,是赎回全家离开那里、在洛阳开始新生活。
千奇楼有“路引”和“跟送”的业务,只要交足费用,他们能帮忙将“家眷”从长安“接”出来,并在洛阳周围的乡镇里落户、安排生计(当然,也是做苦工或小手艺开始)。这次,他就是跟着这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回去,接走全家。
想到这里,王栓摸了摸怀里硬硬钱袋,望着远方长安城模糊的轮廓,心头反而开始畏惧踌躇。
两年了,家里怎么样了?老父身体可还撑得住?妻儿是否平安?这次回去,是接出亲人,还是自己也跑不了?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和家人在一起,无论生死,都是家。
……
就在王栓近乡情怯时,同一时间,长安城的一场聚会正进入最尴尬的阶段。
杨循、太子苻宏,正坐在茶桌前,与一名三十多岁的道姑微笑品茗,只是前两者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王真人,”杨循客气地笑道,“您不是妙仪院的亲传么,怎么就来千奇楼当主事了啊?”
苻宏也在一边猛点头,王道长当年可是长安妙仪院之主,太后的坐上宾!
关键是她还能平叛乱,千里奔袭去求洛阳,俨然又一个槐木野,让他印象深刻极了。
王道长微微一笑:“这徐州都拿半个天下了,我们道院还独有一支道兵总是不好的,带了兵再去治病,总不得劲,主公不也说过了么,学医救不了天下,于是贫道便弃医从戎,在止戈、静塞之外,以道兵为基,重新来了支‘商戎’军,不求保家卫国,也求在外时,护一下千奇商队的安危,免得被黑吃了黑,这不就顺便过来了么?”
杨循和苻宏对视一眼,神色为难,前者把面前的册子微微往前一推:“我的王道长啊,不是我们不愿意,但您这账册……它自个儿会下崽儿啊,上次清点时要带走的人还说是六千挂零,这才几天,又蹭蹭往上冒,眼看就要破万了!这不是为难咱们么……”
王道长无奈道:“我也不想啊,可下面那些掌柜、伙计,也不知是太能干还是太实诚,只要给钱就收,拦都拦不住!”
杨循苦着脸继续道:“王真人您知道的,长安这地方,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宫里那位天王身子骨时好时坏,万一他一精神,发现长安这人丁掉得这么厉害,我和太子殿下实在不好交代啊!”
苻宏也立刻帮腔道:“是啊王真人,你捞米我们也睁一只眼闭只眼,可你也不能把长安这口破锅,连锅灰都给刮了去啊。”
他指着那账册,手指头都在颤:“快一万人了,我的王大真人,你这过分了,前几次,三五百,千把人,我和顺之跟做贼似的,东一撮西一撮,勉强糊弄过去。这下倒好,您这是打算给长安城来个‘净街出巡’?是生怕司隶校尉那双老眼看不见,还是嫌宫里头太清静,弄个一曲‘空城计’听听?”
杨循本来一脸愁云惨雾,听到“空城计”,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连忙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掩饰。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九曲十八弯:“王主事,非是我与太子不体谅,实在是……做不到啊。”
王真人顿时皱眉,幽幽道:“您二位说的在理可……可下面那些交了钱的百姓,正眼巴巴等着呢,好些人是想尽力法才凑足那点买路钱。你这不让走,岂不是砸千奇招牌,砸千奇楼招牌,就是砸主公招牌,懂?”
杨循和苻宏对视一眼,无奈苦笑:“这不是不给,就是,能不能少一点啊。”
苻宏也忍不住接口:“我也是这个意思。而且我觉得,这长安迟早是主公的治下,如今把百姓迁到洛阳,不是多此一举么,到时土地荒废,又要重新开垦。”
“正是。”杨循劝道,同时如恶磨一样低声诱惑,“王真人啊,不如您就直接拿了长安,如江州一般,我们帮主公看着,这样以不用迁民,直接迁治所,两难自解。”
“对啊!”苻宏也赞道,“王真人,这长安也变法徐州治下,这些给了钱的百姓,怎么不算是到徐州治下呢?到时钱也不退,人也不用出,两全其美,岂不快哉!”
王岫真顿时思考起来。
这话,好像挺有道理啊!
第220章这一碗水太少了
二十年,春初,长安,宫城深处。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石味,混合着陈年宫殿特有的木质与灰尘气息,宫灯昏黄,勉强照亮御榻上那道已极度消瘦、却依旧坚毅的身影。
久病多日的苻坚天王今天突然有了力气,召见了群臣,他斜倚在厚厚的锦褥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在此时亮得慑人。
太子苻宏、杨循及几名重臣立在榻前,个个面色悲戚,屏息凝神。
有内侍监颤抖着捧来笔墨绢帛,置于榻前小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