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宏瞳孔微缩,看向杨循。
杨循一字一句道:“她说,只要咱们俩,能设法让长安再安安稳稳过上两年,不起大的兵祸,不让人口流散得太厉害。她……就给我记一大功。”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苻宏骤然变化的神色,补充道:“也给你记一功。”
陋室内,空气瞬间凝滞,只有陶罐里炖肉的咕嘟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苻宏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明暗不定,他盯着杨循,满脸难以置信。
良久,苻宏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荒谬感:“老杨,你、你这……过于离谱了,这是想让我父王哪天问我,‘太子何故通敌’么?”
杨循面不改色,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问:“不谈这些,你就说干不干?”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苻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过了好一会,他猛地拿起面前的酒碗,将里面残余的浊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似乎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他放下碗,迎着杨循的目光:“干!”
杨循认真道:“你确定不用再考虑考虑?”
苻宏仿佛打通了什么脉搏,反而轻松起来,微笑道:“这又不是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只是让关中不起战乱,氐族一脉迟早还是要在那位身边讨口饭吃,这早点立功,总好过被打败后俘虏,那样未免难看了,我身为氐族监国太子,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不是不想监国么?”杨循挑眉。
苻宏微微一笑,举杯敬道:“这不是有主公委以重任么?”
第217章那就装不知道吧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十八年,春末,长安,宫城。
姚苌病逝的消息,很快传到宫中,内侍将消息禀报给刚刚能坐起身看些文书的苻坚时,这位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天王,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锦缎被面上无意识地捻动了几下,半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嗯”。
没有预想中的振奋,也没有悲戚或怒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遥远且无关紧要的人的死讯。然而,侍立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父亲神色的太子苻宏,却能仿佛能感同身受般,感觉到父亲心中那种命运捶打后,本能的悸动。
曾几何时,他们都有过极盛之时,群臣、众国、天下,都唾手可得,而如今却是如此的物是人非……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苻坚召见大臣的次数略多了些,问的多是关中春耕、仓廪存粮、以及长安周边戍卫兵马的情形。言语间,偶尔会提及“羌人”、“西边”等词,但并未明确指向用兵,然而,这种询问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朝堂之上,一些沉寂已久的老将,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些许星火。
苻宏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是一位即使在最困顿绝望时,血液里依然流淌着征服与反击欲望的枭雄。姚苌之死,或许不会让他立刻热血上头,但绝对会在他心中种下一颗“试一试呢,反正如今也就这样了”的种子。
“不能再等了。”在东宫书房中,苻宏眉头紧锁,杨循低声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把父王这心思按下去。”
杨循倒是显得镇定:“冷静,硬劝是没用的,他的性子咱们又不是没领教过,得用别的法子。”
“额……求上峰指点?”
杨循嫌弃地看他一眼:“别乱叫,你才是太子,我的意思是,天王他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苻宏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露出冷笑。
杨循装没看见,道:“天王问兵问粮,我们就给他看最真实的兵和粮。但不是虚报,是实报,而且要报得……格外‘详尽’。”
“长安内外能战之兵几何,其中老弱、久病、缺甲少械者又占多少。各营士气如何,冬衣春装是否齐备,箭矢刀枪存量几许。尤其要强调,与姚羌对峙经年,士卒疲敝,思乡厌战者众。粮,就把府库账册搬给他看,去年收成多少,今春播种如何,仓中存粮确数,扣除必要军民用度,能支撑大军行动多久。沿途转运损耗,民夫征发对春耕的影响,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苻宏冷笑道:“你就这么确定,在这样被背叛、大厦倾塌几次后,他还能是个好人?”
苻天王当然是好人,他对自己人心善,对敌人也心善,结果呢,姚苌慕容乞伏还有吕光,他对不起哪个?这些人哪个不是趁乱自立,好人?好人能有什么好报?
“所以要‘如实’且‘详尽’。”杨循安慰道,“我们是将家底摊给天王,供他‘圣心独断’。不说不能打,只把打了之后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境,如粮草不济、士卒怨望、后方空虚、春耕荒废、乃至万一战事不利,姚兴反扑,长安能否守住,会饿死多少百姓——把这些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算这笔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姚兴那边,我们也要‘帮’他一把。可以放出些风声,就说姚兴哀痛其父,正在整肃内部,提拔少壮,羌人各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姚兴可能正想找个机会立威,或是与西凉、仇池暗中有所联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之,要让天王觉得,姚羌虽丧其主,但接任的姚兴绝非庸碌,且内部未必空虚,此时出击,并非良机,反可能撞上铁板。”
苻宏听着,觉得靠谱:“那……具体由谁去说?”
“你我不便直接出面,容易惹疑。”杨循显然早已想过,“可由几位在天王面前尚有些分量的老臣,在奏对时提及这些难处。粮秣兵马的具体数字,由我去‘督促’有司,整理后递入宫中。至于姚兴那边的风声……”
他微微一笑,“我在羌人那边,也有些‘朋友’,递个话,散点消息,不难。”
两人又密议了许久,敲定了细节。
数日后,当苻坚再次召集群臣,问及“若以长安现有之力,西向可有作为”时,几位被“打过招呼”的老臣,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开始详细陈述困难。管粮秣的臣子,细细分说存粮支用,计算得出若发兵三万,粮草仅够支撑月余,且必将严重影响春耕和民生。一位老将则痛心疾首地描述军中现状,兵甲残缺,马匹羸弱,士卒久战思归,士气低落,恐难当硬仗。
杨循则“恪尽职守”地将一份份关于边境异动、羌人的集结迹象、乃至西凉使者疑似出现在姚兴势力范围内的探报,混杂在大量日常文书中,送呈御前。这些消息真伪难辨,但只要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会本能地谨慎起来。
苻宏则在一次单独陪父亲用膳时,状似无意地感叹:“儿臣近日巡视城中,见百姓虽苦,然春耕在即,总算有了点盼头。今年活下的孩儿,说不定会多些。”
苻坚抬头看他,声音有些沙哑:“活下的孩儿?”
苻宏点点头:“关中养不起的孩子许久了,这两年,新收丁口钱几乎没有,便是生了,只能掐死,免得耗费粮食,这两年战事少了,才在见了些孕妇。”
他没有说该不该打。
苻坚沉默地吃粥,没有回应,但握着勺子的手,似乎却在一瞬间有了青筋。
一连数日,宫中没有再就西进之事进行大规模朝议,苻坚更沉默了,他常常独自对着舆图出神,或翻阅那些没有好消息的文书,却没再提出兵的事。
初夏,长安。
预想中的战鼓并未擂响。相反,苻坚颁布了几道旨意:督促耕作,严禁扰民;精简宫中用度,以充仓廪;整修长安水道,恢复水路从洛阳从粮;以及,派出一支规格不高的使团,以“吊唁”姚苌为名,前往姚兴处,探听虚实。
“吊唁”是假,试探是真,但这至少意味着,大规模的战事,暂时不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