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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第3页)

二十年,仲夏,建康城。

烟波浩渺的长江,也掩不住自上游弥漫而来的烽火。曾经笙歌彻夜的秦淮河畔,如今桨声寥落,画舫无踪,只有满载兵士、往来巡逻的艨艟战船。

乌衣巷里高门大宅全都朱门紧闭,门庭冷落,偶尔有仆役慌张出入,也是面色惊惶,行色匆匆,昔日繁华的御街,商铺十室九空,货摊不见踪影,只有全副武装的兵卒往来巡梭,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回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

建康城彻底沦为一座孤岛,崔霖统帅的荆州、湘州联军,在攻下石头城后,建康城唯一还能据守的险关,就只有秦淮河上的一座朱雀桥了。

水寨连营,封锁了大江;陆上营垒如群星拱月,将建康团团围住,每日,城外都有军队调动、战鼓号角之声隐隐传来,提醒着城内每一个人:城破之日将近。

中途,城中的用残余的信鸽向徐州求援助,虽然被城外的大军发现,射杀了许多,但总有那么一两个飞到了徐州。

而后两日,又有鸽子从北方飞回了建康城。

这次的路途上,却是没有一人敢打杀这几只鸽子的——徐州的寄出的信,和寄给徐州的信,这代表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权威。

他们在等,等那鸽子的消息究竟是什么——他们甚至可以比皇帝本人先知道的那鸽子的信中写的是什么,因为如今那城中的内应多到已经卷起来了,那些寒门里,总有些人,不愿意同死,尤其是那些没参加徐徽屠杀的,总是想寻条活路。

而很快,建康城里就传来了他们想知道的消息。

……

台城,皇宫。

年轻的南朝皇帝,刘钧正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空旷的太极殿丹陛之上。他身上王服,如今沾满了污渍和褶皱,头上的金冠歪斜着,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如纸的额角,而此刻,他颤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另一张刚刚由养鸽的忠心老宦呈上的素笺。

那是徐州的回信,林若的亲笔,他极为熟悉,那字迹从容而清晰,内容却冰冷得让他血液都冻结:

“陛下钧鉴:建康之事,朝中已无力回天,吾不便参预。然念及苍生无辜,陛下年少,若愿弃建康,轻骑简从,趁夜自玄武湖方向觅隙北渡,当遣舟师于北岸接应,可保陛下性命无虞,富贵终身。徐、林。”

没有称臣,没有援兵,没有承诺帮他重整河山、匡复社稷,只有一条冷冰冰的、施舍般的“生路”——放弃他的国都,放弃他的皇位,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北方,在别人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呵……呵呵……哈哈哈……”刘钧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诡异,随即变成了难以抑制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夹杂着无尽的绝望、愤怒和癫狂。他一把将林若的回信狠狠摔在地上,猛地站起,踉跄几步,指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他的满朝文武,站着那些辜负了他、背叛了他的臣子,也站着隔岸观火的林若。

“误我!都是你们误我!!”他嘶声咆哮,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久未进水而嘶哑破裂,“陆韫!林若!你们都有惊世之才,冠绝当世,为何?为何不肯为朕所用?不肯为大汉江山出力?!一个拥兵自重,坐视胡虏肆虐中原!一个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朕的江山沦丧!你们都有不臣之心!都觊觎朕的天下!乱臣贼子!皆是乱臣贼子!!”

而这时,宫墙之外,已是杀声震天,那是崔霖麾下荆州、湘州联军正对建康城发动最后的、也是最猛烈的总攻,礌石砸在包砖城墙上的闷响,箭矢掠空的尖啸,士卒濒死的惨嚎……很快,便有人大呼城门被内贼打开,徐相正在长街御敌,大家快跑啊……

那位心腹宦官急道:“陛下,逆贼已攻入外城,咱们快向北撤吧!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

“跑?”他猛地转身,望向殿外那火光映红的天空,眼睛红得滴血,“朕这一生……十三岁践祚,无一日敢忘祖宗教诲,无一刻不念着光复汉室,还于旧都。朕整顿吏治、清除世家,朕想要做一个中兴之主!可上天为何不佑?!为何给朕留下这满朝朽木,这遍地豺狼?为何不给朕如霍光、诸葛亮般的忠臣!为何要让崔霖这等逆贼猖獗!为何要让徐徽那等小人误国!!”

他跌坐回丹陛,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流淌下来,留下道道沟壑。

然而,狂怒之后,只剩下里透彻骨髓的绝望。

“突围?北渡?苟活性命?”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如那魏主曹丕一样,圈禁至死?还是如那东吴孙权一样,衔璧牵羊?不……朕是刘钧,是高祖武皇帝的子孙!是天可汉的后人,朕可以死,可以葬身社稷,但绝不能苟且偷生,辱没祖先!这建康,是朕的都城,这台城,是朕的皇宫,生于此,长于此,死,亦当于此!”

就在这时,宫城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巨大的撞击声——那是宫门被攻破的声响!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正迅速由远及近,如同死亡的潮水,向着太极殿涌来。

刘钧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歪斜的衣冠,戴上自己的冕旒,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一侧,那里摆放着几坛尚未开启的御酒。他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捧起一坛,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倾倒在自己身上,倒在周围的帷幔上,倒在那些精美的木制屏风、几案上。

“陛下!不可啊陛下!”那名老宦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老泪纵横。

刘钧一脚将他轻轻踢开,脸上露出一种奇异而平静的微笑:“走吧,自己逃命去。告诉外面的人……告诉林若,告诉崔霖,告诉天下人……朕,大汉皇帝刘钧,没有逃。”

他拿起一盏摇曳的宫灯,看着那温暖而跳跃的火苗,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列祖列宗:“这江山,朕守不住了。但这把火,总要有人来点。与其留给逆贼践踏,不如……朕自己来。”

手一松,宫灯坠落在浸透了美酒的帷幔上。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吞噬着绸缎、木材、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火舌舔舐着梁柱,映红了刘钧年轻而绝望的脸庞。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迅速蔓延的火海中心,站在丹陛之上,站在他曾梦想中兴汉室、君临天下的地方。

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他的身影在冲天火光中渐渐模糊,最终与这座承载了无数荣耀与哀伤的宫殿,融为一体。

……

当崔霖的先锋精锐终于冲破零星抵抗,杀到太极殿前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辉煌的殿宇在火中崩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燃烧的椽柱如同巨大的火炬,将建康的夜空照得一片血红。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北岸的徐州。

淮阴城中,林若放下手中关于建康宫城大火、南朝皇帝刘钧自焚殉国的详细密报,沉默了许久。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她平静的面容。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夏夜的河风涌入,带着远处淮水湿润的气息,望着南方晴朗的天空,她轻轻叹息一声。

“钧儿啊……”

低语消散在风中。

是惋惜其年,是感慨其志,也是叹息其愚。

兰引素看主公神情低落,忍不住小声道:“主公,不若去信给崔霖,让他给咱们个面子,把那皇帝好好安葬了?”

林若摇头:“他活着我都没有帮他,死了再去,有什么意思。我允了他北上逃亡,崔霖便明白我的意思,不会为难他的身后事。”

兰引素沉默了下,神情的里带上试探:“那,既然这小子已经没了,大汉也没了,如今,主公您该建国称制了吧?”

当年,小皇帝去建康时,他问姑姑,你会是我的臣子么?

主公说,只要您在位的一天,我都是您的臣子。

所以,她们其实心里都清楚,主公其实对那小皇帝是有一份愧疚,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有太多的办法去纠正他、阻止他,只是,为了事业……她坐视着的他走向毁灭,没有念一点旧情。

而她的唯一的补偿,就是在他活着的时候,称臣,不称帝。

兰引素每想到这里,就会想啧两声,额,真是好大的牺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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