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店家看了他几秒,大概是觉得这个答案虽然不具体但分量足够了,于是点了点头,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我要开始说正事了”的姿态。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天我没在现场,是后来听店里几个姑娘回来说的。但你要问细节的话,我觉得你直接问她们比较好——陈婉儿她们几个,那天就是她们跟晚晴姑娘一起去的酒市,从头到尾都在场。她们现在就在隔壁那桌坐着,你要是愿意,我把她们叫过来。”
梁沐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壁那桌坐着的正是刚才在低声议论的那几个女生,那个穿浅绿色褙子的、那个梳着双螺髻的、那个戴银簪子的,还有那个穿蓝布裙的。
四个人挤在一张方桌旁边,桌上放着几杯已经见底的饮子和一碟没吃完的金玉糕,她们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像一群在树洞里现秘密的松鼠。
徐店家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跟她们说了几句话。
四个女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梁沐云,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点点不太相信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认亲的远房亲戚——你说你是,但你拿什么证明?
那个穿浅绿色褙子的女生——陈婉儿——最先站起来,拉了拉衣摆,然后朝梁沐云这边走过来,其他三个随后跟在她后面。
四个人在他对面坐下来,挤在一张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陈婉儿坐在最前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像学堂里被先生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她旁边那个梳双螺髻的女生——周芸——把一杯没喝完的饮子也端过来了,吸管咬在嘴里没吸,眼睛骨碌碌地打量着梁沐云;戴银簪子的女生低着头翻手里的帕子,翻来翻去也不抬头;穿蓝布裙的那个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好奇的笑意。
“你说你认识司徒姐姐?”陈婉儿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礼貌的质疑,“我们跟她认识也有一阵子了,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你。她在这里好像没什么别的朋友,虽然她人很好说话,跟谁都能聊,但她从来不让我们去她住的地方,也从来不提以前的事。有一次周芸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她笑了笑没回答,周芸也就没再问了。”
“我们不是不信你啊,”周芸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在杯子里搅了搅,杯底的几颗红豆翻上来又沉下去,“就是司徒姐姐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她对你笑的时候你觉得她跟你特别亲近,但你回头一想,其实你对她什么都不知道。”
梁沐云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这确实是司徒晚晴会做的事——对人好,好到让你觉得你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不过她不愿意与人敞开心扉,想来心里也装着其他事,这连陈婉儿他们都看的出来,也许她也被顺帝和枫月上神千年的恩怨折磨的不知道如何跟自己相处吧。
“她就是这样的人,”梁沐云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你们习惯了就好。不过我现在真的需要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今天你们这桌的单我买了,以后你们来这儿吃东西喝茶也算我的,只要你们把她那天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陈婉儿清了清嗓子,把桌上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来,好像她要讲的事情需要一张干净的桌面才能铺开。
“那天是上巳节前两天的晚上,城东的酒市特别热闹。你大概不知道酒市是什么地方——就是沿着河两岸修的很长的屋子,卖酒的、卖小吃的、卖各种小玩意儿的,还有弹琴唱曲的、变戏法的、说书的,里面比庙会还热闹。这段时间京城里特别时兴去那儿玩,东西便宜,人多热闹,年轻人下了学都喜欢往那儿跑,比去那些正经的酒楼便宜太多了。”
“那天我们约了司徒姐姐一起去,她一开始不太想去,说她最近有点其他事要忙。后来周芸跟她说那边很热闹,她想了想就答应了——她这个人似乎很喜欢热闹。对好吃的也是从来不拒绝。”
梁沐云听到这里又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吃东西的样子。在梦雍城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吃点心,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往嘴里塞满了食物的小仓鼠,他当时就是这么笑她的,她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因为嘴里确实塞得太满了说不出话。
“我们到了酒市之后先逛了一圈,买了糖画,看了变戏法,又去河边放了河灯。后来走到卖炙肉那边,人特别多,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来,刚点好东西,就来了一拨人——五个男的,穿得人模人样的,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眼睛到处乱瞟,像在菜市场挑猪肉一样。他们先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穿蓝绸直裰的就走过来,把手搭在司徒姐姐椅子背上,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我们没听清,但看那个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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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说到这里的时候,旁边的周芸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又插进去,出轻轻的一声“噗”,像是替当时的自己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司徒姐姐当时连头都没回,就说了两个字——‘滚开’。那个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但旁边那桌他们自己人还在起哄,说什么‘哟,碰到硬茬了’‘大哥你行不行啊’,他大概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就伸手去抓司徒姐姐的肩膀。”
“然后呢?”梁沐云问,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然后他的手腕就被司徒姐姐捏住了。我们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就看见那个男的脸一下子白了,膝盖往下弯,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壳的螃蟹一样往地上缩。司徒姐姐把他的手往外一翻,他就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声音尖得像杀猪。他那几个同伙一看不对劲全站起来了,有抄板凳的有抡酒壶的,还有一个人从腰后面摸出一根短棍来,乌沉沉的,应该是铁铸的。”
“司徒姐姐站起来,把我们往身后一推,然后拎起桌上那个装炙肉的铁盘——刚端上来的,底下还有炭火呢——直接拍在最前面那个人脸上。那个人捂着脸往后倒,连带着撞翻了后面的两个人,嘴里念叨着说‘你居然敢打我’板凳酒壶短棍全摔在地上,乒乒乓乓的,那场景像把厨房的锅碗瓢盆全打翻了。剩下的两个人站在原地不敢动了,大概是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老实的姑娘打起架来比街头的泼皮还利索。司徒姐姐把铁盘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气愤的说了一句‘打的就是你这种畜生’,。那五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跑的时候那个被掰了手腕的还在喊‘你等着你给我等着’,但他喊的时候头都没敢回。”
梁沐云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嘴角的笑意从刚才就没下去过。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司徒晚晴站在酒市的棚子下面,周围是翻倒的桌椅和一地狼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衣服上连一滴油都没沾。
“她以前比这还厉害,”梁沐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骄傲,“就这几个泼皮,再来十个也不够她打的。”
“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啊?”几个女生一脸好奇的问道。
“跟你们一样,普通人,”梁沐云想了想,没回答她们,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起来,“她后来出了什么事?你们打了那几个人之后呢?”
陈婉儿深吸了一口气,把捂嘴的手放下来重新放回膝盖上,腰背挺得更直了。
“后来我们换了一家柜台继续吃,因为那家的炙肉被司徒姐姐拿去拍人了,掌柜的虽然没怪我们但脸色也不太好看,我们就走了。我们找了一家卖小炒的,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前面的柜台有人喊‘抓人贩子’‘有人拐卖人口’。人群一下子就乱了,我们站起来想看看怎么回事,就看见一个男的,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看着挺不起眼的,拽着一个用粗麻绳捆着的姑娘正往门口那条暗巷里钻。那姑娘的嘴被布条勒住了,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全是眼泪,拼命挣扎。”
“周围人很多,但大部分都只是看着,有的在喊‘住手’,有的在喊‘报官’,但没有一个人真的上去。那个男的还掏出一把短刀来对着人群比划,说‘谁敢过来老子捅死谁’,刀尖上还沾着什么东西,黑糊糊的,不知道是锈还是血。然后司徒姐姐就站起来了。她把手里那串刚咬了一口的烤年糕塞给周芸,说了句‘帮我拿着,不许偷吃’,就走了过去。”
“她走到那个男的面前,那个男的拿刀指着她,说‘臭娘们少管闲事,再往前一步老子连你一起绑了’。司徒姐姐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说了一句‘你这刀都拿反了’。那个男的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刀,然后司徒姐姐的脚就踢在他手腕上了。”
周芸在旁边比划了一下,动作很快,手掌从下往上一撩,“就这样,一脚踢在手腕上,刀飞出去掉在了地上。那个男的还没反应过来,司徒姐姐已经抓住他另一只手往外一翻——就是刚才翻那个泼皮的那一招——他整个人就被拧得转了过去,胳膊被反剪在背后,脸朝下按在地上。整个过程就一眨眼的工夫,旁边的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人贩子就已经趴在地上嗷嗷叫了。司徒姐姐一只膝盖压在他后背上,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拧着,腾出另一只手便去解那个姑娘手上的绳子,动作十分麻利。”
梁沐云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嘴角的那点笑意也收了回去。
他大概已经猜到后面生了什么——事情如果到这里就结束了,司徒晚晴现在应该坐在老宅的廊下给花浇水,而不是被关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后来官府的人来了。”陈婉儿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来的是京兆府的差役,领头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捕头,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腰带上的铜扣擦得很亮。他带人把那个男的从地上拎起来,问了围观的人几句,然后走到司徒姐姐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个眼神就让人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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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位姑娘,有人举报你聚众闹事斗殴,还涉嫌协助拐卖人口,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司徒姐姐当时都愣住了,她委屈的说‘你在说什么?是我抓住的人贩子,这么多人亲眼看见的,你问他们。’那个捕头笑了笑,笑得很假,嘴角往上扯,说‘人证我们自然会问,但你先跟我们回去,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就有两个差役走过来要架司徒姐姐的胳膊。”
“我们当时都急了,周芸冲上去挡在她前面,说‘你们凭什么抓人?她是好人!我们都看见了!’旁边也有不少人帮腔,说这个姑娘是见义勇为,是那个男的拐卖人口。那个捕头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等大家喊完了,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官府办案,阻挠者同罪。’”
“到这儿司徒姐姐可能都觉得没什么,她还把周芸拉到身后,说‘我跟你们走。没事的,说清楚就行了。’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想让我们放心。”
陈婉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划拉的动作也停了。
“我们以为她第二天就能出来,毕竟那么多人看着,清清楚楚的事。结果第二天去衙门打听,说案子还在审。第三天又去,说案情复杂,涉及境外人员,要移交刑部。第四天再去,连门都进不去了,说此案已由风鸣卫接手,闲杂人等不得过问。”她把“风鸣卫”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怕这三个字本身就会招来什么东西。
梁沐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收回来攥成了拳头,骨节微微白。“继续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这一桌人能听见。
陈婉儿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往椅背上靠了靠,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是后来才打听到的。那天被抓之后,官府查了她的身份,现她身上没有任何入境文牒,也没有在中梁落户的记录,连个暂住凭证都没有。问她从哪来的,她说是上焚,但官府这边貌似也没办法去查到她的户籍——所以官府的人就说她身份不明,非法入境,再加上那天晚上抓人贩子的事,有人说她跟那个人贩子是一伙的,故意演了一出戏,还有人说她之前打的那几个泼皮里面有一个是工部某位官员的侄子,一个是户部郎中的外甥,还有几个也是跟各家府上沾亲带故的。他们家里递了话,衙门里的人就不敢随便判了。案子就这么拖着,既不定罪,也不放人。”
“拖着?”梁沐云的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度,“她把那个姑娘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几十个人亲眼看见,最后她还被关在里面,那几个人渣在外面该吃吃该喝喝,还跑到衙门去颠倒黑白——就这样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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