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偈就是宗教诗,内容先于形式,毋须拘泥于格律。
光从四言五言七言的句式上无法区别偈和骈文、绝句有何不同,是否阐述佛理,才是个中关窍。
但,诗人墨客浸淫佛法,高僧比丘研究文学,益模糊了诗偈间本就不明显的界线。
石欣尘敢断言是佛偈,而不是感怀诗,显然是已知此偈乃出自某僧人之手,刁研空不过引述罢了,并非临景伤情,脱口成章。
老书生看似轻描淡写,随口反问,却是直指了此一关键。
石欣尘忽生出“瞒不过此人”的异样悚栗,好胜心又起,强自按捺,定了定神才道“昔日有位僧人借住在我家,我听圣……听那位高僧吟过那句‘休寄青山休寄云’,是以知悉。”不咸不淡,点到为止,果然没透露出更多的讯息。
耿照苦于腹笥有限,隐约察觉两人语带机锋,却听不明白,至此终于一凛,暗忖“果然与圣僧有关。”他今日来见刁研空除为遗骨,也想打听离三昧之事,不料离三昧却像自行找上门似的,就这么突如其来地现出了鬼魅般的朦胧身影,存在感之强大,委实教人难以忽视。
少年不知道的是当年游方僧只吟了句“休寄青山休寄云”,便即收声,似于不经意间泄漏了天机,却未逃过石欣尘的耳朵。
少女听出是尾平,猜测是四句佛偈之末,美眸滴溜溜一转,抿嘴忍笑道
“‘休寄云’的‘休’字是平声,略嫌小拗,不如改成‘休问青山莫寄云’可好?”佛偈本毋须讲究格律,石欣尘敢以此取笑,足见与圣僧关系亲密,才得如此没大没小。
僧人却摇了摇头,神情与其说冷淡,更近于一片虚无;树木燃尽,越过焦黑成炭的阶段、终至铄白者,约莫如是。
“一旦说出口,便已改不得。预见非未来,出口即成谶,这原是我的过错。”
刁研空连连点头,老实巴交地问“那位僧人的法号,是不是叫离三昧?”
石欣尘早在心中预想了几种情况,各有应对攻防之策,独独没想过会是这般直接了当,瞠目结舌,怔了一怔,才道“大师也……也识得圣僧?”不觉把习惯的称呼也说出来了。
刁研空摇头。“护法狮子王威震八叶那会儿,老朽尚未出生;待入得文殊师利院研习佛法,法王早已不在院内,出外寻道去了,是以缘悭一面,无福拜见。
“但法王乃是本院第一武魁,曾以一己之力,弭平了八叶院内以武争胜、身死无休的惨烈风气,让法王之争重回经筵法席之上,而非血肉河墙,厥功至伟。老朽从小到大多听座师们讲述法王的事迹,十分向往。”
按老人的说法,自玉螭朝龙皇玄鳞以降,天佛教团接连受到世间皇权的迫害,侥幸逃生的僧侣们不得不隐于天之涯海之角,是为八叶院之始。
遭受迫害的惨烈记忆让幸存者走上极端,八叶僧徒几乎舍弃了一切,与其说专注于练武,倒不如说是在钻研究极的杀人术,务求以一当百,待龙皇的魔爪伸到了院墙外,便能与之拼个同归于尽,度己度人。
八叶的时间就像被冻结在了无尽的仇恨执念当中,对内展开长达数百年的厮杀拼搏
挑选资赋优异的孩童入院,实施非情的严酷训练,透过实战,不计伤损地提升武学,其残忍无情的程度甚至过尘世里的多数斗争。
扭曲到了极致的武斗风气,最终使得八叶院无力干涉俗世,即便玄鳞消失已逾千年,仍不得不采取隐世作风,可说是讽刺至极。
中止了此一歪风的人,正是接受“护法狮子王”头衔的刹海离三昧。
“‘长胜三千战,百年不二尊。’在老朽入文殊师利院之前,护法狮子王便已维持了过一百年的不败纪录,故有此说。”刁研空掖着骨瓷小缸缓步而行,娓娓说道
“花了百年的光阴,穷究一切可能性,仍无人能打败离三昧,便是已练至‘无人我境’的绝顶高手也不是他的对手,八叶座师们终于明白,此即世间武学的至极巅峰,继续钻研武道也只是徒然浪费时间,遂止武争,复归静谧。”
这就是“随风化境”挥至极的威力么——
这个念头甫一掠过心版,就被耿照摇头挥散。
依石世修的描述,离三昧是具备了凝功锁脉之能、修为境界等若三才五峰的高人,武功练到了这般田地,复制他人的绝学,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刁研空也说了,八叶院中有其他修练到“无人我境”——这是佛门对三五等级高人的称呼——的高手,最终仍不敌离三昧,并未打破“长胜三千战,百年不二尊”的神话,连三五高人都是手下败将,离三昧没有理由剽窃他人的武功。
耿照认为,圣僧之所以长胜不败,应是那一手“预视未来”的神技所致。
能准确无误地预见对手的招式,又有足够的修为应对,无怪乎连三才五峰等级的对手亦不能胜。
人到了这个份上,便非真神仙,也算是半仙了罢?
少年掂量着刁研空会否提及这一节、又被容许透露多少,继续聆听老书生的絮絮叨叨。
“据说当时,其余七院的法王、座师们都以为他便是此世的三乘法王,联名请他率领八院僧众,重入红尘,离三昧却说‘我不过是菩萨座下的护法狮子,非是真法王。三乘法王虽未降世,但要建立万世佛国,毋须三乘法王也能办到,只是你们没有那个胆子。’”见耿、石二人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没听懂,赶紧补充
“就是造反的意思。造反……你们明白么?就是对朝廷……那个……总之是糟糕的事,要死很多人的。阿弥陀佛。”两人颇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跟着合什行礼,低诵佛号,一边拿眼偷瞄彼此,又不敢多瞧,以免忍俊不住,嗤笑失礼。
从石欣尘的反应,可知石世修之言并非杜撰,离三昧确实说过那些狂悖的反乱言语,女郎也曾听闻,并不讶异。
刁研空边走边说,似乎是想到什么,便随口说出,既无章法,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长篇大论至今,都还没提到那“休寄青山休寄云”的诗句,讲的多是耿照已经知道的事。
正感焦灼,老书生却冷不防地说道
“护法狮子王既有预见未来的能耐,那么佛国建立、血流漂杵的未来毕竟是没有生的,八院的座师们这才放下心来,自不与他计较。但知道未来并非好事,长此以往,八叶院不思进取、暮气渐生那还是小事,护法狮子王近神非人,总有一天要惹出祸端。故他说要外出远游时,众人也才松了口气——”
耿照没等老人说完,赶紧打蛇随棍上
“大师说的‘预见未来’是什么意思?”
“啊,老朽方才没说么?是真糊涂啦。”刁研空连声致歉,解释道
“我八叶院有一重宝,名唤‘无漏心果’。有缘之人,持之能见过去未来,勘破流转三世的因果,不生烦恼,‘无漏心果’之名便由此而来。此宝最终归护法狮子王所有,凡法王说出的预视,必定会生,无可逃避。所以他说‘你们没那个胆子’,代表本宗终究未向红尘挥刀剑,免去了血流漂杵,生灵涂炭。阿弥陀佛。”
这下轮到耿照皱眉了,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问
“大师,近日江湖之上,有一自称方骸血的青年,使一路名唤‘随风化境’的神奇武功,肢接即能窃仿他人修练多年的功体,为祸甚烈。有人说‘随风化境’本出自莲宗,其名就叫‘无漏心果’,乃是圣僧离三昧所传……大师所指,莫非便是这门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