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所及,却见失去平衡的高唐夜依然闭目,莫说惊慌失措,面上连半点波澜也无,宛若沉睡。
仰倒间的青年双掌连出,如封似闭,又像比划着夜空中运行的星辰轨迹,大开大阖,接连拨开耿照的指掌,每一触都能从少年腕臂间借到些许气力,到得耿照力尽时,青年已稳稳立住脚跟,圈掌如移星运斗;啪啪几下贴肉交击,耿照勉强挣脱他掌间的异样黏劲,跃出战团,踢倒了大片木偶。
“这是……天星掌!”石欣尘及时回气跃至,堪堪接住耿照,在他耳畔低声提醒“他与上人关系匪浅,此掌天下再无第二人能传。”半天未有回应,见他一径低头,呆呆望着双手,不知什么愣,用肩头轻轻撞他“……喂!”形势虽奇诡难言,却又气又好笑,若非咬住樱唇,怕是要噗哧一声笑出。
好像认识他之后,把十几年份的笑都笑完了,女郎心想。是从前笑得太少,还是现在笑得太多?
耿照回过神,没头没脑道“石姑娘,烦再输点内息给我。有劳。”石欣尘依言为之,却未再生适才那般内力汹涌而出、全不受控的异象,耿照的功体依然如一座沉睡的大山,饶以女郎的修为深湛,推挪起来仍十分费力,颇有蜻蜓撼柱的无力之感。
“不行……感觉不到。”少年喃喃低语,难掩失落。
“怎么了?”石欣尘轻声问他,耿照只是摇头,未再多言,抬向高唐夜的眸光有些复杂,但女郎能猜到是为什么。
在她看来,高唐夜的修为不俗,这天痴上人剃度前的独门绝技《天星掌》在他使来,起码得浸淫二十载以上,才能有如许造诣。
但高唐夜被送来锭光寺也不过十余年,更不是一开始就拜入天痴门下,若非如此,行云堡于七砦争盟的态势绝不是现在这副熊样,高家四郎也不致沦为渔阳的笑柄,以傻瓜之名风闻武林——天痴护短的名声可不是开玩笑,谁敢这般嘲笑他的传人?
毋须练上二十年,便胜似练了二十年,只能说是世间奇才。
石欣尘很快便知道是什么原因。
高唐夜啃咬着拇指指甲,浓下的眼睛瞠大如铜铃,盯着被耿照踢倒的成片木偶,浑身颤抖,似是强忍着怒气,又仿佛焦躁难耐,予人“意志困在身体里,专心地无能狂怒”之感。
适才的对战更像无意识间的本能,一旦清醒过来,便失去战斗的能力和意愿。
——有别的东西牢牢吸住他,攫走了青年的全副心神。
常人会诟骂、乃至攻击对手,但他连愤怒都异常专注,以致无法言语,遑论动手。
这样的人埋头苦练一年功夫,会不会有常人三五年的效果?
看着这一屋子难以数计的精巧人偶,想像施加于其上的图纸设计、雕錾工艺,以及摆放成阵的各种讲究等,以同样的专注钻研天星掌,有此造诣也是份属当然。
持续紧绷的高唐夜看上去极其不妙,佝偻的高瘦身躯宛若抽搐,离癫痫仅只一步;额角青筋浮露,五官立体的俊脸由红胀紫,更糟的是裹住半边脸的棉巾渗出血渍,明显是用力过猛,创口爆开。
万一头风复,恶气失控,不晓得莫婷能不能再救他一次?
耿、石二人束手无策之际,忽听一把柔嗓温言道“四郎,别用力。身子放松些。”正是黑衣女郎去而复返。
两人如聆仙纶,只见莫婷不慌不忙,将手里打满水的木盆棉巾放在门边,轻移莲步,不紧不慢地走来,玲珑浮凸的娇腴体态如信步闲庭,瞧得人十分放松。
她行到高唐夜身畔,素手拢裙,并腿斜坐,不见一丝戒慎小心,却未碰倒半个人偶,仿佛身轻如絮,不仅心细,更是女郎身法和内力修为的至极展现。
莫婷微笑坐定,与他肩靠着肩,伸手轻抚他的背脊,动作极慢极轻柔,浑不着意,望之令人无比安心,遑论身受。
“放松……放松。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很好,就是这样。”
高唐夜仿佛突然恢复了呼吸的能力,身子一颤,随女郎温柔宁定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吸吐吞息,才软软倚向她浑圆的香肩,但双眼仍死盯着耿照脚下,攒着独轮车木偶的手背绷出吓人的煞白。
耿照心念微动,闭上眼睛,心境返照空明,清澄一片;片刻后睁眼,学着莫婷放松肩背,未刻意露出讨好的笑容,慢慢蹲下身子,立起一匹载着枪兵的木马,转了个方向,压住一张纸片,然后再立起另一只——
复位的工程,远比他想像的更为浩大繁琐。
虽不能运使内力,但“入虚静”之能未失,耿照潜入虚境中调出适才匆匆一瞥的留影——即使当下没意识到看见了——记下扫倒前的阵式排布,再返回现实中依样画葫芦。
“思见身中”能钜细靡遗地重现心识留影,但毕竟被弄乱的木偶数以百计,耿照猜测高唐夜对“一丝不苟”已至执念的地步,摆放若有一处不同,只怕他反应更大,还不如不摆弄,宁可反复遁入虚境确认,每次只记牢一小部分,不求快而求无误,复位竟花了近半个时辰。
抬见青年坐于原地不动,肩背却是前所未见的松弛,几能读出透体的“舒坦”二字,倚着莫婷的模样宛若稚儿。
不再狰狞眦目、切齿咬牙后,清醒灵动的高唐夜可说是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飘忽的眼神一边回避着耿照,但又不时躲在垂帘似的浓后偷窥少年,那种不敢直视却难掩心痒的模样也像足了天真孩童,令人无法生厌。
自入渔阳以来,耿照已见过两名堪称绝世美男子的典范石世修之美,足以克残酷的岁月痕迹,其星夜袒露、挥锤打铁的模样宛若图画,集秀气、英气和灵气于一身,便以石姑娘姊妹之美貌,在父亲身畔也只配作流萤点缀,难与皓月争辉。
别王孙则是颓废到令人生怜,不惟女性目之母性喷,就连男人见了,都忍不住生出形秽之感,决计不想与此人站在一块儿,自取其辱。
但,高唐夜混了不知是外胡或毛族的血统,可说是极精致的粗犷,宛若雕錾的五官轮廓令人爱不释手,乱胡渣竟生出反衬的效果,鲜血伤疤亦然,欲盖弥彰。
同样有着毛族血脉的韩宫主韩雪色,虽也是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气度风范令人心折,然而论精致不如混血的高唐夜,粗犷则有胜之,怕也是血裔使然。
说到英雄气概、待人接物,罹患傻病的青年自不能与奇宫之主相提并论,此一节亦毋须赘言。
耿照留意到高唐夜的目光看似游移,却非全落于空处——应该说除了落在空处的,他在“注视耿照”与“移开视线”之间,往往会在地面的偶兵间多留一瞥。
耿照原本以为他是在看摆放的位置对不对,但高唐夜是先盯着他的手瞧,直到耿照放落偶兵,青年才从指掌瞟向脸面,而在对上视线之前移开,扭向空处时又多看了偶兵一眼。
他渐渐掌握高唐夜的“傻病”是怎么运作的青年其实自有一套规则,相较于常人对把握原则的灵活尺度,高唐夜的规则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才是其行为显得异乎常人的真正原因。
高唐夜多瞟的那一眼必有缘故。越是埋头钻研、探究原因,越能贴近他所看见和理解的世界。
耿照重新遁入虚境,调出心识留影,花了点时间,一帧一帧地比对、推敲高唐夜的视线所指,答案却出乎意料的简单。
返回现实的少年定了定神,轻轻将一只骑兵向前推移,高唐夜眸光骤亮,居然忘了该回避视线的交会。
耿照不给青年反应过来的机会,按虚境中默记于心的一百二十步,依序移动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