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部分从大圆中被单独切出,似乎放大了起码一倍,不同于其他扇形言简意赅的以单一图腾象征意义,而是如地图般布满细小的图形,一眼能看出的是虽有曲绕、但大致沿扇形圆弧分布的护城河,五间牌楼,以及牌楼边的碑状物——这毫无疑问是指重玄石。
一条横线从象征重玄石的小碑图样破出扇形,显得无比突兀,极是抓人眼球,而横线的尽处果然也刻了只活灵活现的简笔眼瞳。
“这会不会是……”耿照抱臂蹙眉,喃喃道
“‘观看此图之人在此间’的意思?这个独立切出的大扇形,就是这整片区域的地形图?”
石欣尘露出恍然之色,击掌道“有道理!瞧你聪明的。”双颊晕红,喜上眉梢。
牌楼之后,是个类似太极生两仪的浑沌图,居间合拥着一尊应身佛似的盘坐僧人,周围环绕着建筑物一类。
整片重玄石的背面没有半个文字,无论是古籀或那无法辨别的磨盘文字均付之阙如,眼看没法再读出更多线索,耿照只得背起石欣尘,继续往里头走去。
漆黑地面上的漆黑起伏,在不知何来、照度接近星光的幽微光芒之下,两人有种“步向深渊”的错觉。
离开结冰的护城河之后,就不怎么觉得冷了,尽管衣衫单薄,却是石欣尘稍稍运功便能不受寒侵的程度,皮粗肉厚的耿照更是浑无所觉,甚至有越走越热的奇异之感。
那些远观时依稀曾见的屋脊棱线,来到近处,才现全是屋宇的缩小模型,以不明黑岩雕成的房子门牖宛然,可说是纤毫毕现,但形制却极端陌生,即使是博览群书的石欣尘都未曾见过。
这些建筑普遍高约三四层,也不乏五六层甚至更高的,要不是有门有窗,两人差点没意识到是房子。
建物夹着一条宽阔的中央大道,若以道上所铺的巴掌大方砖与门窗的尺寸来换算,这条大道在现实里的宽度恐怕过三十丈,莫说平望,便在全盛时期的白玉京都没有如此宽阔的主乾道。
“这里……”石欣尘张望着,喃喃轻道“说不定便是柝邦。”
耿照一凛,但细思又觉合理。
反玄鳞阵营中的主力,正是不堪龙皇暴虐、决心反叛的贵族们,玄鳞化龙的执念最终毁去了他们心心念念的辉煌王都,只能在这个复兴基地里重现柝邦的一角,聊慰思国之情。
逃往南方建立更京的汧陌,既无佛使的技术,更缺乏有力贵族的支持,说不定还得面对央土当地土人的掣肘,重现柝邦风华自是不必再想。
只能说从更京之后的王都固然是人力之极,但佛使建造的柝邦却绝非人力所能及,乃是神通力的展现,东洲大地至今都没能再有第二座,这些奇异的屋宇形制也没有流传到后世。
黑岩雕刻的模型房子即使楼高四层,也就到耿照的腰际,当然是钻不进去的,直到大道的尽头,才赫然矗着一幢高约三层——是现实里的高度——有柱无墙的巨大宫殿。
既无墙壁,当然也不会有门,然而耿照穿过居间的柱隙,踏进殿内的瞬间,头顶突然大放光明,仿佛有无数星光兜头罩落,照得室内一片明亮。
——海鳐珠。
耿照辨出这种亮度充足又柔和不刺眼的照明奇物,眼前所见却令人瞠目结舌。
光源并非来自熟悉的晶柱,而是在柱头鎏金的火炬基座上,悬浮着比拳头还大的海鳐珠,是在耿照入殿的一瞬间,所有明珠便齐齐亮升起,稳稳停在距基座约莫分许处,既敏锐到恍若有灵,又划一到充满非生命的无机质。
他背上的石欣尘完全不出声音来,娇躯微微绷紧,可见吃惊。
只能说比起骧公时代所遗,玄鳞时代的技术居然更为先进,显然这种越现世的工艺能力乃是以佛使为中心,越接近佛使活跃的年代越厉害,如今已近乎绝传,徒留这些不明所以的遗绪而已。
这座三面挑空的无墙宫殿,约莫是整个法身厅区域内,唯一非由黑岩所构成的造物,通体雪白,如从整块的旱白玉巨岩中雕出,与耿照在烟丝水精内所见的接天宫城内部相类。
现在想起来,玄鳞诛杀忌飏的场景应也是在柝邦之内,只不知是哪一角。
柱殿内的雪白地面上全无接缝,嵌满华丽的鎏金花纹,夹道两侧各有一个狭长的池子右侧的热气氤氲,是肉眼可辨的温泉池,耿照越走越热,原因看来便是此间;左侧却是片霜白镜面,与外头的护城河相类,但如何能在温泉侧畔维持冰凝,少年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
鎏金白玉道直至殿底,莹白无瑕、浑无罅隙的底墙前砌着三级宽阶,阶台中央有个造型简洁的及腰云石墩,其上置了个水精人形,虽通体晶透,在海鳐珠的光线折射下不易看清眉目等细节,但远望仍能看出水晶雕像通体赤裸,胸厚肩宽,腿心的雄性特征与五官一般,走的是极写实的精摹路线,是名异常豪壮的魁伟男子。
更诡异的是在通透的人形内部,居然以镂空的阴刻形式,雕出了全身的骨骼来,连细小的尾指指骨亦都精细呈现,浑身上下没半点浇铸乃至组合拼接的痕迹,不知是如何办到。
之所以能判断漏空的部位是骨骼,盖因水精雕像的左手尾指是填实了的,金灿灿的三节指骨宛若以烧熔的金液,注入枵空的模子之中,待冷却定型后便是这般模样。
立于云石墩前抬头仰望,耿照推断这水精雕像甚至比恶佛还高,长披肩,肌肉贲起,鼻梁十分高挺,眉眼薄唇颇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心念一动,不由得头皮麻。
忌飏。这座雕像同龙皇残识里那名身手绝顶的英俊男子生得一模一样,要不是水精材质与其下镂空的颅骨阴刻干扰,少年还能更快认出。
“这很合理。”石欣尘诧异既去,思绪恢复平日的冷静周密,淡然评道“奉玄圣教以忌氏血脉为号召,奉武力最接近玄鳞的忌飏为一教之宗,可说是再自然也不过。”
耿照敏锐察觉到女郎的欲言又止。从他背上下来之后,石欣尘一双美眸始终不离那小半截嵌了黄金骨骼的尾指,原因倒也不难猜想。
离三昧在圆寂的大半年前曾短暂离开舟山,未曾交待去向,返回时左手尾指已然断去,任凭石欣尘如何旁敲侧击,圣僧始终未有正面答复。
以护法狮子王的武功造诣,当世能与之匹敌者几稀,遑论断他一指?
耿照听石欣尘提及此事,直觉圣僧必是自残,以女郎的聪慧与对离三昧了解之深,怕也作如是想。
此地位于法身厅的最核心,有什么厉害机关保护也不奇怪,耿照不敢将石欣尘放在一旁、独自掠上阶台探查,虽背着女郎同来,更不可能将她放落于阶台之上,万一触动了机关,石欣尘腿脚不便,这如何使得?
然而石欣尘却坚持要下来。
耿照确实是想多了。
她内功深湛,尽管是幼时因病所致的长短脚,苦练了近三十年的玄门正宗内家心法,下盘奇稳,便以单脚也能支撑身体,不摇不晃。
女郎爬下少年之背,长裙“唰!”一声曳地,掩去鞋帮,瞧着便似正常人,点足跃进的幅度极小,势头是往前而非往上,连鞋都没怎么露出,于云石墩后拾起一物,弯腰的动作之稳健流畅,丝毫看不出是单脚着地。
那是一截尾指。
断口齐整如锐物所截,地上还有一滩深褐色的污渍,明显是涸血,但量极少,像是断指的瞬间便即止血,这对三五高人来说易如反掌。
手指的颜色很深,既似乌檀,又有些像琥珀蜜蜡,微微透光。
耿照没有嗅到腐臭的气味,断指明显也没有腐朽,只能认为是此地特殊的环境,让血肉得以不腐,或如荫尸般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