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那些雕像!你看看她们……看看她们的脚!”
耿照已分不清她是哭还是笑,石欣尘涨红了小脸,双泪滚流,吼得撕心裂肺
“他爱的,是有双正常腿脚的女人!不是我……不是石欣尘!我是生了只鸟爪的怪物,他只爱我像人的脸蛋,像人的奶子和屁股,这些他心心念念的,全刻在石像里了!
“但这只脚……这只像妖怪一样的鸟爪子,他不想看它,不想碰它,宁可染指无辜的厌尘,哪怕她没有丰满的屁股奶脯,也好过我这头怪物!”
女郎哭得不能自已,抱胸蜷身瘫坐在地,不甘地搥打地面,背脊颤抖。
“又不是……又不是我想这样的……呜……他到死都不肯看我,看看我真正的的样子,看我变成怪物的这条腿,宁可躲在这儿,刻下无数虚假的石欣尘……那些根本不是我!我没有那样的腿子,我没有那个命!”
她哭喊得嗓子都哑了,额摇散,无比凄艳;美眸中瞠满血丝,犹不解恨,银牙咬碎,双手“嘶啦”一扯,撕开了衬裙的裙摆,扯下加高的厚衲绣鞋,不顾指甲在雪肌上留下了凄厉的红痕,疯似的半褪半撕,狠狠拽落稀碎的罗袜,自戕般对少年露出心中最痛的那一处。
时间虽短,耿照终于瞥见女郎总是深藏起来的右脚。
石欣尘肤若凝脂,肌色如生乳般腻白,但她的右脚掌却较肩、腋、玉背等同隐于衣下的部位更苍白,带点真羊脂玉似的透,既似肉芝,又像以玉胎碾成的小巧玩物,浑没半分真实感。
身高近乎男子的厌尘姑娘,足弓亦较常女修长,同为双胞胎的石厌尘当和孪生姊妹一样,但这只脚掌却明显小了一圈儿,毋须与石厌尘乃至她自己的右脚摆在一块,就能清楚看出它的蜷萎与羸弱,仿佛被骤雨打蔫了的栀子花苞。
石欣尘说它是“鸟爪”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比女童略大、充满少女感的白皙足弓蜷握着,四趾微屈如爪,只有拇趾正常前伸。
即使受痿躄的影响而育不良,她的脚趾仍是修长而纤细的,异常清晰的骨感,使得“蜷屈”的视觉效果更强烈。
那浑圆的足趾——致圆的恐非是肉,而是被薄薄的半透肌肤裹起的趾骨——如细小的珠串玉粒,紧并到像是过于用力,引痉挛乃至于微微变形,脚掌连着蜷趾向内翻,但耿照知道欣尘姑娘并未出力,是少时曾罹患的疾病,让她有了这样一只异于常人的病足。
通称“痿躄”的不治之症,常见于婴孩,夭折的几率极高。
染病的孩子起初高烧不退,渐渐开始有部分的肢体使不上力,终至肌肉凋萎致残。
躄者,残足也,这种病最常影响的便是双脚,故称“痿躄”。
石欣尘十二岁时染上痿躄,就算是离三昧也无法阻止病魔侵蚀少女的身体,她的右小腿肌肉逐渐蔫萎,脚掌和足趾如抽筋般偏转蜷缩,即使痊愈之后,右脚的萎缩变形仍在持续,原本身手灵活、内功底子出色的少女须持杖方能站立。
过人的意志力终使她迅练回了内外武功,单足之稳远从前,但毕竟无法还她一条骨肉停匀的好腿。
其时两姊妹虽有一样的脸蛋,身材育已大不同,长期被藏匿起来的石厌尘,有着一眼即知的叛逆眼神和气质,无法取代孪生姊妹,况且石欣尘罹病的事知之者众,颇碍偷龙转凤,但最关键的还是圣僧只喜欢欣尘。
石世修不敢将二姝悄悄调换过来,除了厌尘难制,更多是顾及圣僧的心情,唯恐此举触怒了僧人,从此与衣钵无缘,石欣尘才得继续以“山主独女”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而非成为厌尘妹妹的影子。
意识到少年的视线,尽管石欣尘心潮澎湃,却骤尔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缩腿入裙,尖声道“别看我!别看……别看它!”呜咽一声倏然立起,单足一屈一蹬,倒纵而出,裙若转蓬,整个人轻轻巧巧落于霜白一片的冷水池上。
“别……欣尘姑娘!别这样……快回来!”
耿照急急掠去,不敢贸然径至女郎身畔,唯恐冰层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
池面在温泉侧畔维持霜冻,已属难能,少年不以为池冰有厚到能承载二人的地步。
万幸石欣尘并未一脚踩破冰面,跌入水中,耿照只得就着池缘伸出手,苦苦唤回,女郎却恍若未闻,无魂附体直似梦游。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耿照?”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弯眉月,失载的泪河蜿蜒直下,流个不停。
“是因为我拼命想活下来,挺过几天几夜高烧不退,多活了这些个不属于我的年月,老天爷才这般惩罚我么?是不是在那时死了更好,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
“父亲、厌尘、阿好……没有人敢多看这条腿一眼;照顾我的嬷嬷,每回为我修剪趾甲时便叹气流泪。我原以为……以为圣僧是不一样的,若非有他,现在被关在山上某间屋子里不得见人的,就是我了。为此我愿意为他而死。”
石欣尘缩着肩颈环抱双臂,娇躯颤抖,抵颔摇头,又笑又哭。
“可圣僧也不敢看。不是说众生平等么?不是说白骨红颜么?我宁可他别说爱我,他爱的才不是我!这些雕刻就当是他狂了,脑子不清醒了,临死之前无意义的宣泄,也好过这般虚伪——”
“……我看。给我看。”
石欣尘错愕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再好色……也不带这样的啊!)
“让我看看你的脚。”
耿照其实无意撩拨,是被女郎一顿梨花带雨,哭得心都碎了,顿生敌忾,拍胸脯道“管旁人怎么说,又不是给他们看!我看,只给我看便是。按我说,只要是生在欣尘姑娘身上的,都好看!让我看看你的脚。来!乖,听话。”
石欣尘不及抹泪,小脸已“唰!”一声胀红。
少年分明不是在调情,这几句说着无比正经,体己共情之意,拳拳溢于言表,在她听来却说不出的淫猥,尤其与那股子霸气全然扞格的、宛若拍哄稚儿的口吻,勾得女郎绮念丛生,冒出的全是难以示人的羞臊画面。
她又窘又气,又莫名心慌起来。哪知耿照不觉哪里有问题,正气凛然,伸手踏前一步,乘着逼人气势,便欲开口。
别再说“让我看你的脚”了——
女郎缩起羞红的粉颈,仓皇掩耳,仿佛这句话能剥去她所剩不多的衣物,攫住病足一路啃吻进腿心里似;惊慌毕竟盖过了心尖丝痒,和那一缕她决计不会承认的暗暗期待,本能朝后一跃,落足时却听得“喀喇!”一声梆脆迸响,未及转念,整个人已没入碎裂的冰层中!
“……石姑娘!”
耿照眦目欲裂,想也不想便扑向冰窟,“扑通”一声钻入其中!
虽已闭住口鼻,冰水涌入耳中的瞬间仍不禁眼前一黑,旋又被钻入脑壳儿的急冻疼醒,再被骇人的寒冷夺去意识,复遭侵入鼻腔的冰水一刺回神……反复几度,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如铅块一般,僵直地沉入黑呼呼的池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