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楠坐在救护车后厢的担架边缘,双腿悬在车外,靴底一下一下踢着踏板,像在跟空气较劲。
氧气面罩被他扯到脖子下面,松松垮垮挂着,沾满了烟灰和汗渍。
医护人员刚才粗略给他包扎了手臂和脸上的烧伤,纱布已经渗出点点暗红,但他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一包包被汗水泡得软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干裂的唇上。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映得他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张破碎的蛛网。
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顺着灼热的喉咙往下钻,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到胸腔像被铁刷反复刮过。
对面小区的高层还在往外冒白烟,但火势已经明显被压制。
水枪喷出的水柱在夜色里划出冰冷的银弧,队员们喊着简短的口令,脚步踩得积水“啪啪”作响,像一支疲惫却仍旧机械运转的队伍。
朱楠盯着那片渐渐暗淡的红光,脑子里却反复闪现方晴下午哭到崩溃的样子。
她趴在地上,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当时只扔下一句“你等我回来”,就摔门走了。
“我在干什么?我…老杨和刘德贵……”现在回想,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钩子,先钩住了他自己,再狠狠钩住了她。
他把烟夹在指间,指腹反复摩挲手机屏幕。拨号键亮着,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火星。
“要不要打?打了说什么?”现在朱楠脑子乱成一锅粥,他喉结上下滚动,又把手机攥得更紧,指节白得像要断裂。
烟已经烧到滤嘴,烫痛手指,他才猛地回神,把烟头狠狠碾在救护车金属踏板上,火星四溅,像他此刻四分五裂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漫长的等待音。可没人接。
他皱眉,又拨了一次。依旧无人接听。第三次,等待音像一根冰针,反复刺进心脏。不祥的预感像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朱楠猛地站起,踉跄跳下救护车,朝对面小区狂奔。
“朱队!你……?!”身后的一个队员现后大喊。
他没回头,过马路时差点被一辆疾驰的出租车撞上,司机狂按喇叭,他连骂都没骂,直接跑进了自家小区冲进单元楼。
电梯太慢。他直接冲楼梯,一步跨三阶,肺里像灌进了滚烫的铁水,烧得眼前阵阵黑。
到家门口,手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打开指纹锁。
“晴晴!晴晴!……”朱楠冲进去,客厅灯亮着,茶几翻倒,玻璃碎片撒了一地,反射出冰冷的光,可依旧没人回应。
不过当他看到卫生间门紧闭时,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般要冲破血管。
“晴晴?!”他冲过去,结果拧把手反锁了。
“晴晴!开门!你他妈给我开门!”他用拳头砸门,砸得卫生间门上金属装饰边条凹陷,指关节瞬间破皮,血顺着门缝往下淌。
可里面死寂。
朱楠眼眶红,退后一步,再次助跑,抬腿狠狠踹向门心。
“轰……”卫生间的门整块从合页那里炸开,门板飞出去砸在马桶水箱上。
然后他看见了他这一生最疼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方晴侧躺在马桶旁边的瓷砖上,右手腕朝上,左手无力垂落。
手腕那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像失控的水龙头,一股一股往外涌,已经在白色瓷砖上漫开一大片暗红的湖泊。
她的脸白得像褪了色的纸,嘴唇紫,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朱楠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只剩一片空白的轰鸣。
“晴晴!晴晴…我……啊!!求你……求你别…啊啊!!!!!!!!”下一秒,他飞一般地扑过去,双膝重重砸进血泊。
他一把抓住她受伤的手腕,用力按住伤口,鲜血立刻从指缝喷涌,烫得他手抖如筛糠。
“别睡!睁开眼!你看我!看我啊!!!”他声音已经完全撕裂,尖锐的声调让他喉咙里的肌肉已经痉挛。
随后他另一只手伸到她后颈,把她整个人抱起来,紧紧贴在胸口。
方晴的头无力歪在他肩窝,呼吸细若游丝,几乎感觉不到。
朱楠抱着她往外冲,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咬牙稳住,一脚踹开防盗门。
楼道里的电梯显示着别的楼层,他看了一眼后便抱着方晴狂奔下楼,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刀刃上,血从他指缝滴落,在台阶上拉出一条断续的暗线。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他见人就吼,嗓子已经哑得不成人声,像野兽濒死的咆哮。
小区门口几个年轻女孩被吓得手机掉地上,有人尖叫,有人开始拨12o。
对面消防现场的一名民警正好看见这一幕,看着朱楠抱着浑身是血的女人冲出来,像疯了一样。
“这边!紧急!有伤者,大量失血!担架!快!”民警立刻对着对讲机喊朱楠已经冲到马路中央。
等到他来到民警身前时,他双膝直接跪下去,把方晴平放在地上,双手继续死死按住她手腕。
“晴晴……坚持住……求你……我错了……我不该走……”泪水混着汗水砸在她脸上,一滴一滴,像烧红的铁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