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他去了梧桐树下。
那棵树已经很高了,比两三个人还高。
他站在树下,说:“太爷爷,我要下山了。”
树叶沙沙响。
“三年后才能回来。”
树叶还是沙沙响。
“你保佑我平平安安的。”
树叶不响了。
念远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太爷爷,我会好好活着。”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
好。
念远下山了。
他去了很多地方。
北边的雪原,他去过。雪很深,风很冷,他裹着大氅走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夜里住在猎户家,听他们讲雪原上的传说。说雪原深处有雪妖,专门吃迷路的人。他问猎户,你见过雪妖吗?猎户说,见过。他问,长什么样?猎户说,白头,白眉毛,眼睛很亮。念远愣了一下。白头,白眉毛,眼睛很亮?那不是太爷爷吗?他笑了。猎户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想起一个故人。
南边的海,他去过。海很蓝,浪很大,他坐在礁石上看日出。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红了。他想起小时候,他娘给他讲的故事。说太爷爷和太奶奶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那时候他不明白,日出日落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不是日出好看。是一起看日出的人好看。
西边的沙漠,他去过。沙子很烫,天很高,他骑着骆驼走在沙漠里,看着一望无际的黄沙。夜里宿在绿洲,听商人讲故事。说沙漠深处有古城,城里住着神仙。他问商人,你见过神仙吗?商人说,见过。他问,长什么样?商人说,白头,白眉毛,眼睛很亮。念远又笑了。又是白头白眉毛。太爷爷,你到底去了多少地方?
东边的山林,他去过。树很绿,鸟很多,他沿着山路走,走累了就在溪边休息。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捧起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忽然想起太爷爷在梦里说的话。好好活着。什么叫好好活着?他想了想。大概就是这样吧。到处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遇见不一样的人,听不一样的故事。累了就歇,渴了就喝,饿了就吃。想家了就回去。
三年后,念远回来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棵树。
三年不见,树又高了一截。
他靠着树干,说:“太爷爷,我回来了。”
树叶沙沙响。
“去了好多地方,见了很多人。”
树叶还是沙沙响。
“你猜我去没去过你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
树叶不响了。
念远笑了笑。
“我去过陀螺城。”
风吹过,树叶响得更厉害了。
“那座城还在,比从前大了很多。城里有座庙,供的是你。我问他们,这是谁?他们说,是护城的神仙。我说,他不是神仙,是我太爷爷。他们不信。”
树叶沙沙响,像是在笑。
念远继续说。
“我还去了玄真观。观还在,比从前破了很多。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我坐在树下,坐了很久。我想象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坐在这棵树下,听你师父讲道。”
树叶不响了。
“太爷爷,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那声音,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又像是一声叹息。
念远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太爷爷,我想你了。”
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