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啥?”沈德昌慌了,“不好吃?”
“好吃,”静婉擦擦眼泪,“就是……想起了我娘。”
沈德昌沉默了。他知道静婉想家,想过去的生活。可他给不了她荣华富贵,只能给她一口饱饭,一个安稳的家。
“我在天津站稳脚跟了。”他说,“在茶馆里支了个摊子,生意不错。这个月挣了三百文,都在这儿。”他掏出钱,放在桌上。
静婉看着那些钱,铜板,还有几张毛票。不多,但这是沈德昌走街串巷,烟熏火燎挣来的。
“你留着用,”她说,“开馆子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数。”沈德昌说,“这钱你拿着,扯布做衣裳,买点好的吃。别省着,身体要紧。”
静婉不再推辞,收起了钱。她知道,这是沈德昌的心意。
夜里,建国睡了。两人坐在炕上说话。沈德昌讲天津的见闻:电车,洋楼,穿西装的人,还有茶馆里的各色客人。静婉听着,像听天书。那些世界离她太远,她只关心地里的庄稼,手里的鞋底。
“你呢?这些日子咋过的?”沈德昌问。
静婉轻描淡写:“就那样。纳鞋底,带孩子,做饭。王大娘家的大小子帮着种地,庄稼长得不错。”
她没说手上的血泡,没说腰疼得睡不着,没说夜里想他想到哭。这些苦,她一个人咽下去就行。
沈德昌看着她,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格格,现在手上都是茧子,脸上有了风霜。他心里一疼,握住她的手:“苦了你了。”
“不苦。”静婉摇头,“你在外头才苦。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两人就这么说着,直到夜深。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一家三口。建国睡在中间,小脸红扑扑的。沈德昌和静婉各在一侧,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
这是他们第一个分别后的团圆。虽然只有一晚,但足够了。
第二天,沈德昌又要走了。他得赶回天津,初二的生意不能耽误。
静婉给他烙了饼,煮了鸡蛋,装了一壶水。建国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哇哇大哭。
“建国乖,爹下个月初一还回来。”沈德昌蹲下,亲了亲儿子,“听娘的话,别淘气。”
静婉抱着孩子,送他到村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麦苗的清香。
“走吧,”她说,“路上小心。”
沈德昌点点头,背上包袱,大步走了。这次他回头了,看见静婉还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建国,像一尊雕塑,守着这个家。
他心里一酸,转过头,加快了脚步。得挣钱,得多挣钱,让妻儿过上好日子。
回到天津,沈德昌更拼命了。他增加了点心的种类,又学了天津本地的一些小吃,混着卖。生意越来越好,茶馆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主动提出把分成降到一成五。
“沈师傅,您这手艺,给我这茶馆带了多少客人!”掌柜的说,“以后您就安心在这儿干,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沈德昌道了谢,心里却有自己的打算。在茶馆里干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想有自己的铺面,真正的“德昌小馆”。
他开始攒钱。每天挣的钱,除了必要的开销,全都攒起来。他算过,按现在的度,一年就能攒够租铺面的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月初一,沈德昌都准时回家。八十里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春天,他走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给静婉带天津的绸缎,给建国带拨浪鼓。
夏天,他顶着烈日,汗流浃背,给静婉带痱子粉,给建国带西瓜。
秋天,他踩着落叶,肩上的包袱里是静婉的棉袄料子,建国的虎头鞋。
冬天,他迎着风雪,手脚冻得麻木,怀里揣着给静婉买的手炉,给建国买的糖葫芦。
每次回家,他都看见建国的变化:长高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数数了。静婉也变了,更瘦了,但眼神更坚定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
“你又瘦了。”沈德昌总这么说。
“你也瘦了。”静婉总这么回。
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苦,都在这一笑里消融了。
民国六年,建国三岁了。沈德昌在天津干了一年,攒了些钱。他看中了南市一个小门脸,月租四块大洋,虽然贵,但位置好。他盘算着,租下来,好好装修一下,做真正的“德昌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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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这时,静婉托人捎来口信:她怀孕了。
沈德昌愣住了。又要当爹了?他六十四了,静婉才二十。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让他欣喜若狂。
他当即决定,租铺面的事缓一缓,钱先留着,给静婉补身子,给孩子做准备。
那个月的初一,沈德昌回家时,带了很多东西:红糖,红枣,桂圆,还有一块上好的棉花料子。
“瞎花钱。”静婉说,可眼里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