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把信递给他。嘉禾看完,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想起了姑姑秀英,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她,是十年前,她回娘家。那时他才八岁,秀英抱着他,说:“嘉禾长得真快,下次姑姑回来,给你带关外的松子。”
下次。没有下次了。
“陈姑父呢?”嘉禾问,声音干涩。
“信上说,腿截肢了。”沈德昌说,“现在不知道在哪。”
一家人哭成一团。哭声惊动了邻居,沈德厚来了,看见信,也红了眼眶:“秀英那孩子多好的人啊”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王富贵也听说了,假惺惺地来吊唁,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眼睛却在家里四处打量,看有没有什么能捞的。
静婉第一次对王富贵了火:“出去!”
王富贵一愣:“沈家嫂子,我这是好心”
“滚!”静婉抓起扫帚,“滚出去!”
王富贵悻悻地走了,嘴里嘟囔:“不识好歹。”
那天,沈家没生火做饭。没人吃得下。静婉坐在炕上,抱着秀英十年前给她做的一件棉袄——那是秀英的嫁妆之一,她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棉袄已经很旧了,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秀英,”她摸着棉袄,“你怎么这么傻”
沈德昌坐在院子里,对着东北方向,一坐就是一天。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坐着。嘉禾劝他进屋,他摇摇头:“我陪你姑姑说说话。”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该说的,秀英活着时都说过了。不该说的,现在说也晚了。
晚上,静婉开始收拾东西。她从箱子里找出秀英这些年寄来的信,一共七封,用红绳捆着。又找出秀英一家四口的照片——是秀英结婚那年照的,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上,秀英穿着红嫁衣,笑得很甜;陈大勇穿着长衫,拘谨地站着;两个孩子还小,虎子抱在怀里,小梅牵着母亲的手。
静婉看着照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玻璃上。她擦掉,又落下,怎么擦也擦不完。
“娘,”嘉禾轻声说,“给姑姑立个牌位吧。”
静婉点头。家里没有合适的木头,嘉禾去后院把那棵枯死的海棠树锯了一截。树干中心还是硬的,能做牌位。
沈德昌亲自写字。他研了墨,铺开黄纸,手一直在抖。写了三遍,都不满意。不是字不好,是心静不下来。
最后,他写了简单的几个字:“沈氏秀英及子女之灵位”。放下笔,人好像老了十岁。
牌位供在堂屋的祖宗牌位旁。静婉摆上供品:一碗清水,两个窝头,还有秀英最爱吃的冻梨——关外带来的,她一直舍不得吃,已经放坏了。
“秀英,吃吧。”静婉点上香,“在那边,别省着,想吃啥吃啥”
话没说完,就哭得上不来气。
二、第一次昏倒
秀英的噩耗后,静婉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笑了,话也少了,每天除了做饭、做针线,就是呆。有时候做着做着饭,突然停下,望着东北方向,一站就是半天。
沈德昌担心她,让嘉禾多陪陪母亲。但静婉说:“我没事,就是就是想秀英。”
三月底,清明节快到了。静婉开始准备祭品。她翻箱倒柜,找出珍藏的最后一点白面——是留着过端午的,现在不管了。
“娘,您要做什么?”嘉禾问。
“锅包肉。”静婉说,“秀英最爱吃锅包肉。”
锅包肉是东北菜,秀英嫁到哈尔滨后学会的。每次回娘家,她都要做这道菜,说关外天冷,吃肉御寒。静婉一开始吃不惯,觉得太甜太酸,但秀英说:“嫂子,你多吃几次就习惯了。这是咱们中国人的菜,不能让日本人占了去。”
现在,静婉要自己做了。
没有猪肉——家里已经半年没见荤腥了。静婉去村里问,谁家有肉卖。问了一圈,只有王富贵家有,是过年时鬼子赏的,一直腌着。
“沈家嫂子,你要肉?”王富贵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可不便宜啊。”
“多少钱?”
“一斤,两块大洋。”
简直是抢钱。平时一斤肉只要几毛钱。但静婉没还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她最后的私房钱,一共三块大洋,是准备应急用的。
“称一斤。”
王富贵没想到她真买,愣了一下,去切肉。肉是五花肉,肥多瘦少,腌得黑,但毕竟是肉。
静婉又买了白糖和醋——这两样也贵得离谱。但她什么都不说,付了钱,拎着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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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看见母亲买回肉,惊呆了:“娘,您这是”
“给你姑姑做锅包肉。”静婉平静地说,“她活着时,我总说这菜太甜,不爱吃。现在想想,真后悔。”
肉要切片,要腌,要裹面糊炸。静婉做得很仔细,每一片肉都切得厚薄均匀,每一片面糊都裹得恰到好处。油热了,下肉片,滋啦一声,香气扑鼻。
小满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已经很久没闻过肉香了。
“奶奶,我能吃一块吗?”
静婉的手顿了顿。她看着孙女渴望的眼睛,又看看锅里金黄的肉片,最后夹出一小块,吹凉了,递给小满:“吃吧。”
小满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