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婉想坐起来,但没力气。沈德昌扶她靠在被子上,端来一碗粥:“吃点东西。”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静婉吃了几口,摇摇头:“吃不下了。”
“再吃几口。”沈德昌哄着她,“你不吃,孩子们怎么办?”
静婉看了看儿子们,又看了看小满,终于点点头,又吃了几口。
从那天起,静婉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做饭;坏的时候,一整天躺着,不说话,也不吃饭。
沈德昌急得嘴上起泡,但他自己腿脚不便,帮不上什么忙。嘉禾和建国担起了所有家务:做饭、洗衣、照顾母亲妹妹。
赵永贵听说了,特意来看了一次,带来了消炎药和营养品——是缴获鬼子的,平时舍不得用。
“静婉嫂子,你得挺住。”赵永贵说,“立秋在前线打仗,要是知道你这样,该多担心。”
提到立秋,静婉的眼睛动了动:“立秋有信吗?”
“暂时还没有,但很快会有。鬼子这次扫荡被我们打退了,交通很快就能恢复。”
静婉点点头,没说话。
赵永贵走的时候,对嘉禾说:“多陪陪你娘。这个时候,家人的陪伴最重要。”
嘉禾点头。他知道,可他不知道怎么做。母亲的心病,不是陪就能好的。
四、不再做东北菜
静婉能下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所有和东北有关的东西都收起来。
秀英寄来的信,重新包好,放进箱子最底层。照片,用布包好,也放进去。那件秀英做的棉袄,叠整齐,压在箱底。甚至秀英以前用过的针线笸箩——她回娘家时落下的,静婉一直留着——也收起来了。
“娘,您这是”嘉禾不解。
“看着难受。”静婉说,“收起来,看不见,就不想了。”
可真的看不见就不想了吗?夜里,嘉禾听见父母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母亲在哭。父亲在劝,但劝不住。
清明节后不久,是秀英的生日。要是往年,静婉会多做个菜,虽然秀英不在,但心里记着。今年,她什么都没做,好像忘了。
但嘉禾知道她没忘。那天,母亲一整天没说话,做活时老是走神,切菜切到了手,血流了一案板。
“娘,您歇着,我来。”嘉禾接过菜刀。
静婉看着手上的伤口,突然说:“你姑姑小时候,也切到过手。那年她八岁,非要学切菜,结果切了手指,哭得可厉害了。我给她包扎,她还说:‘嫂子,我是不是很笨?’我说:‘不笨,多练几次就会了。’后来,她真的学会了,切菜切得又快又好”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可现在,她想切也切不了了”
嘉禾抱住母亲:“娘,您别说了。”
静婉趴在儿子肩上,哭得浑身抖。这是秀英死后,她第一次放声大哭。之前都是压抑着,忍着,现在忍不住了。
哭完了,静婉擦干眼泪,说:“从今天起,我不做东北菜了。”
嘉禾一愣:“为什么?”
“一做东北菜,就想起秀英。一想起来,心就疼。”静婉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深深的痛,“咱们家,以后不吃东北菜了。”
这话她说得坚决。从那天起,沈家的饭桌上真的没了东北菜。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这些秀英爱做的、爱吃的菜,再也不做了。
有时候嘉禾想,母亲不做东北菜,是不是也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当初没能留住秀英,没能保护好这个妹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的心缺了一块,怎么也补不上。
五月初五,端午节。往年,静婉会包粽子,虽然材料简陋,但总要包几个,应应景。今年,她没包。
“娘,不包粽子吗?”小满问。
“不包了。”静婉说,“没心情。”
可她还是去集上买了艾草,插在门上。这是习俗,驱邪避疫。她插艾草的时候,低声说:“秀英,你也插一把,避避邪”
说完,自己愣住了,苦笑着摇摇头。
端午节那天,王富贵又来了,拎着一小串粽子——是炮楼的鬼子赏的,他拿来炫耀。
“沈家嫂子,过节了,尝尝皇军赏的粽子。”他笑得得意。
静婉看都没看:“拿走。”
“哟,还嫌弃?”王富贵不高兴了,“这可是白米的,你们家几年没吃过白米了吧?”
“我说,拿走。”静婉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我妹妹就是被鬼子害死的,我不吃鬼子的东西。”
王富贵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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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德昌看着妻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心疼的是她心里的苦,欣慰的是,经历了这么大的打击,她的骨气还在。
晚上,嘉禾用野菜做了几个菜团子,算是过节。一家人默默地吃,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静婉突然说:“我想学写字。”
全家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