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么不舍,那么愧疚。沈怀远拉着他的手说:“建国,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他交了二十二年。现在,终于要把接力棒交出去了,交给一个叫李秀兰的陌生女人。
“明天婚宴的菜,都准备好了?”建国转移话题。
“准备好了。”嘉禾站起来,掀开一个竹筐上的湿布,“你看,全素宴。”
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食材:泡的木耳、香菇、豆腐皮、粉条,还有几种建国叫不上名字的山货。
“全素?”建国愣了,“这……行吗?”
“怎么不行?”嘉禾笑了,“哥,你别小看素菜。做好了,比肉还香。再说现在提倡勤俭节约,全素宴正合适。”
他开始一样一样介绍:“这个是‘素烧鹅’,用豆腐皮做的;这个是‘素排骨’,用面筋和藕;这个是‘素丸子’,用萝卜和豆腐……一共八凉八热,四个汤,取‘八八大、四平八稳’的寓意。”
建国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弟弟为了这场婚宴,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嘉禾,谢谢你。”
“说什么呢。”嘉禾拍拍哥哥的肩膀,“咱是亲兄弟。”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已经三更了。
“回去吧,哥。”嘉禾说,“明天还得早起呢。”
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嘉禾,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
门关上了。嘉禾重新拿起刀,开始切豆腐。豆腐要切成一寸见方的块,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他的动作很专注,眼睛盯着刀刃,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是的,婚礼就是仪式。通过这个仪式,两个陌生人成为一家人,一个孤独的人找到归宿,一个家族得以延续。
而食物,是这个仪式最重要的部分。它不仅是填饱肚子的东西,更是祝福,是承诺,是生活本身。
六
五一劳动节,天气出奇地好。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街边的槐树开花了,一串串白花像小铃铛,香气弥漫了整个胡同。
秀兰早上四点就起来了。纺织厂的姐妹们都来帮忙,借了间空宿舍当“闺房”。没有婚纱,她穿的是静婉送的一套红衣服——枣红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都是新做的。头梳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插了朵红色的绒花。
“秀兰姐,你真好看。”同屋的小王说。
秀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镜子是宿舍公用的,水银有些剥落,照出来的脸有些扭曲。但她能看出来,脸颊是红的,眼睛是亮的。
“我有点怕。”她小声说。
“怕什么?”小王帮她整理衣领,“沈大哥人挺好的,我去他们食堂吃过饭,见过他。老实人,可靠。”
“我不是怕他。”秀兰说,“我是怕……怕配不上。他家是北京的,有文化。我……”
“说什么呢!”小王握住她的手,“你是先进工作者,凭自己本事吃饭,不比谁差!”
门外传来鞭炮声——接亲的来了。
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听见脚步声,说话声,然后是敲门声:“新娘子准备好了吗?该出门啦!”
门开了。建国站在门口,穿着嘉禾送的中山装,理了,刮了胡子,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看着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哥,说话呀!”嘉禾在后面推他。
“那个……走吧。”建国憋出一句。
秀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花轿,没有汽车,就是走路。从纺织厂到国营第四食堂,走路要二十分钟。建国走在前面,秀兰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嘉禾、小满、静婉,还有一群看热闹的邻居和工友,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路上有人问:“这是谁家娶媳妇?”
“沈家!沈建国娶媳妇!”
“恭喜恭喜!”
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七
国营第四食堂今天不对外营业。
八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每桌八个凳子。桌上铺着红色的塑料布——是王科长特批从仓库里借来的。每张桌子中央放着一盘瓜子、一盘花生、一盘水果糖,都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
客人陆续到了。有沈家的邻居,有建国的工友,有秀兰的同事,还有嘉禾食堂的同事。大家穿着最好的衣服——虽然大多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静婉作为家长,站在门口迎接客人。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绿色的缎面棉袄,头梳得一丝不苟。每个客人来,她都笑着打招呼,收下贺礼——大多是一两块钱,或者暖壶、脸盆之类的日用品。
秀兰的弟弟李有田也来了,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衣服,头抹了水,梳得油光亮。他径直走到静婉面前,递上一个红纸包:“大娘,这是我姐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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