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到红煨肉了。
嘉禾亲自装盘。肉块红亮油润,颤巍巍的,用青菜垫底,摆成梅花形。他端详了一会儿,确认无误,才让刘卫东端出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那道菜放在桌子中央。外宾们都凑过去看,议论纷纷。翻译在解释:“这是红煨肉,中国传统名菜,经过改良……”
一个美国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他的手有些抖,肉差点掉下来。旁边的人想帮忙,他摆摆手,自己艰难地夹稳了,送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老人慢慢地嚼着,眼睛闭上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眼里有泪光。
“就是这个味道……”他用英语说,声音颤抖。
翻译愣了一下,赶紧翻译:“他说……就是这个味道。”
李同志和王科长对视一眼,有些不解。嘉禾在厨房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人又夹了一块,细细地品。然后,他放下筷子,用英语说了一大段话。翻译边听边记,脸色越来越惊讶。
“他说……他说他小时候吃过这道菜。他的母亲是中国人,小时候给他做过。后来战争,他去了美国,再也没吃过。今天,他终于又尝到了这个味道……”
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故事打动了。
老人站起来,用生硬的中文说:“谢谢。谢谢你们。”
他说得很吃力,但很真诚。
李同志反应过来,连忙说:“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新中国欢迎所有朋友。”
午餐继续进行,但气氛完全变了。不再是官方的、客套的接待,而是有了人情味,有了温度。外宾们不再只是赞美菜的美味,开始询问每道菜的故事,询问中国的饮食文化。
嘉禾在厨房里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一道菜能勾起这样的回忆,能连接起这样遥远的时空。
四
外宾离开后,食堂里一片欢腾。
王科长拍着嘉禾的肩膀:“沈师傅,今天太成功了!外宾非常满意,特别表扬了那道红煨肉!”
李同志也说:“沈师傅,你这次立了大功。外事办要给你们食堂写表扬信!”
徒弟们围着嘉禾,七嘴八舌:“师傅,您听见了吗?那个美国老头都哭了!”
“师傅,您真厉害!”
嘉禾笑着,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那个老人的眼泪,那句“就是这个味道”,总在他脑子里回响。
晚上下班,他特意留到最后。收拾厨房时,刘卫东凑过来:“师傅,您说那个美国老人,他母亲真是中国人?”
“可能是吧。”嘉禾说,“很多华人在海外。”
“那他……他算是华人?”
“算是吧。”嘉禾想了想,“海外华人也是华人,血脉相连。”
刘卫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师傅,我觉得……我觉得咱们今天做的,不仅仅是菜。”
“那是什么?”
“是……是文化。”刘卫东说得很认真,“是中国的文化。那个老人吃到的,不只是味道,是记忆,是根。”
嘉禾看着徒弟,有些惊讶。这个曾经质疑“封建菜”的年轻人,现在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说得对。”嘉禾说,“菜就是文化。好吃的是菜,背后的故事、讲究、情感,就是文化。”
他擦着灶台,动作很慢:“小刘,你知道我今天最感慨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那个老人说的那句话:‘就是这个味道’。”嘉禾停下来,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一道菜,能让人记住几十年,能让人漂洋过海还惦记着,这就是手艺的价值。不,这不只是手艺,这是……这是根。”
刘卫东点点头,若有所思。
收拾完,师徒俩锁门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很凉,但嘉禾心里很暖。今天他不仅完成了一项政治任务,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食物的力量——跨越国界,跨越时间,连接人心的力量。
五
三天后,嘉禾接到一个电话。
是李同志打来的,语气神秘:“沈师傅,有个事要跟你说。那天来吃饭的美国代表团里,那位陈老先生——就是吃红煨肉流泪的那位——他通过外事办转达,想见见做菜的厨师。”
嘉禾心里一紧:“见我?为什么?”
“他没细说,就说想当面感谢。”李同志说,“这事比较敏感,我要请示上级。你先有个准备。”
挂了电话,嘉禾半天没回过神来。外宾要见他?还是美国外宾?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