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零一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廊坊就飘起了雪花。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尽,就被雪压住了,黄绿相间的叶片上覆着一层白,看着有些可怜。
沈家菜馆的生意依旧红火。纪录片播出一年多了,预约还是要排到两个月后。嘉禾每天还是五点起床,去菜市场采购,回来准备,中午掌勺,下午休息,晚上再掌勺。七十六岁的人了,干起活来还跟小伙子一样,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
没人觉得他会倒下。
十一月十二号,那天是周日。
店里爆满,从中午十一点开始就没断过人。嘉禾在厨房里一站就是四个小时,炒了三十多盘菜,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和平在旁边打下手,看他脸色不对,说:“爸,您歇会儿,我来。”
嘉禾摆摆手:“没事,这几桌点的是我的菜,别人做不了。”
他说的“他的菜”,是几道老菜:九转大肠、葱烧海参、油爆双脆。这些都是费工夫的活儿,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和平不是不会做,但嘉禾总觉得他做得不够好,怕砸了招牌。
炒完最后一盘九转大肠,嘉禾把锅一撂,扶着灶台喘了口气。
“爸?”和平凑过来,“您怎么了?”
“没事,有点闷。”嘉禾捂着胸口,“歇歇就好。”
和平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这个表情——当年他爹走之前,也是这样,捂着胸口说闷。
“不行,得去医院。”他上去扶住嘉禾,“现在就走。”
“去什么医院。”嘉禾想挣开,“我就是累了,躺一会儿就好。”
“爸!”和平的声音突然大了,“您听我一次!”
厨房里的人都愣住了。和平向来是好脾气,从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跟嘉禾吼了。
嘉禾也愣住了,看着他儿子通红的脸,忽然没再说话。
明轩从前厅跑进来:“怎么了?”
“叫车。”和平说,“你爷爷不舒服,去医院。”
二、
廊坊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心电图、抽血、ct,一项项检查做下来,嘉禾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不好看,但嘴上不饶人:“折腾什么?我就是累了,睡一觉的事,非要拉到医院来。”
医生拿着报告进来,看了看嘉禾,又看了看和平:“家属出来一下。”
嘉禾坐起来:“有什么话当面说。我自己的病,我自己听。”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沈师傅,您的冠状动脉堵了,堵得很厉害。有三根血管,两根堵了百分之七十以上,最严重的那根堵了百分之九十。需要马上做支架手术。”
嘉禾沉默了。
和平问:“严重吗?”
医生点点头:“严重。如果不处理,随时有心肌梗死的风险。今天这个胸闷,就是心脏在报警。”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还在下雪,雪花一片片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流下去。
嘉禾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爸?”和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做。”嘉禾说,“那就做。”
他转过头,看着医生:“做完了,还能炒菜吗?”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师傅,您这问题问的。手术是救您的命,不是让您退休。只要恢复得好,注意保养,该干什么干什么。”
嘉禾点点头,没再说话。
三、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沈家乱成了一锅粥。和平跑前跑后办手续,和平媳妇在家照应店里的生意,明轩两头跑,既要照顾爷爷,又要盯着店里。素贞每天都要去医院,坐在嘉禾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婶婶,您回去歇着吧。”嘉禾说,“我没事。”
素贞摇摇头:“我陪着你。”
嘉禾看着她苍老的脸,忽然想起七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五岁,他爹领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进了门,对他说:“这是你婶婶。”
从那以后,这个婶婶就一直在。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艺,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变老。七十多年了,她一直都在。
“婶婶。”嘉禾忽然说,“您别担心,我死不了。”
素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手术那天,全家人都在手术室外等着。和平、和平媳妇、明轩,还有几个亲戚。素贞也要来,被明轩劝住了:“奶奶,您在家等着,手术完了我第一时间给您打电话。”
素贞想了想,点点头:“那你快点打。”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当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和平差点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