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宴定在十月二十号,周日。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金灿灿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沈家从早上就开始忙活,院子里摆上了八张桌子,厨房里热气腾腾,和平主厨,明轩打下手,几个亲戚帮忙端菜。
按照老规矩,百日宴要办“抓周”。
这是满族的旧俗,孩子满百天,摆上各种物件,看她抓什么,就预示着她将来干什么。沈家虽然汉化多年,但这个规矩一直留着。嘉禾小时候抓过,明轩小时候也抓过。
素贞亲自张罗抓周的物件。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红布,铺在院子中央的桌子上。然后一样一样往上摆:
一个算盘——是沈德昌当年用过的,檀木框,铜包角,算盘珠子磨得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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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炒勺——是嘉禾用了四十年的那把,勺柄被手掌磨出了凹槽,泛着温润的光。
一本书——是明轩从美国带回来的,讲的是餐饮管理。
一支笔——是和平年轻时用的,他当过几年会计,后来不干了,笔却留着。
一团线——素贞的,她一辈子缝缝补补,离不开这个。
一块玉佩——是静婉留下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满族老物件。
一枚铜钱——光绪年间造的,沈德昌开张那天收的第一枚钱。
还有剪刀、尺子、镜子、胭脂盒,零零总总摆了十几样。
嘉禾抱着念清,站在旁边看。念清已经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太爷爷抱你去抓。”嘉禾说,“抓个好前程。”
他把念清放在红布上,让她坐着。念清坐不太稳,身子晃了晃,两只小手撑在红布上,看着那些东西,一脸茫然。
“抓呀。”明轩在旁边说,“念念,抓一个。”
念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围观的人都笑了。
“不急。”素贞说,“让她自己选。”
念清坐了一会儿,忽然动了。她往前爬了两步,小手伸向那把炒勺。
嘉禾的眼睛亮了。
可是念清没有抓。她的手在炒勺旁边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又往前爬了一步,这次伸手抓向了那个算盘。
围观的人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念清把算盘抓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
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抓起了旁边的炒勺。
两只小手,一手算盘,一手炒勺,举得高高的,像是在炫耀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出大笑和掌声。
嘉禾笑得最大声。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素贞在旁边拍着巴掌,嘴里念叨着:“好,好,好。”
明轩蹲下来,看着念清,笑着说:“念念,你要当老板还是当厨子?”
念清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东西,忽然咧嘴笑了。她还没长牙,笑起来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嘉禾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念清还紧紧攥着那两样东西,不肯撒手。
“好。”嘉禾说,声音有些哽咽,“好,沈家后继有人!”
四、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收拾干净了,嘉禾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
月亮很亮,照着满地金黄的落叶。他手里拿着那把念清抓过的炒勺,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他用了一辈子的家伙。四十年前买的,那时候还是个小伙子,现在,他都七十七了。
明轩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还不睡?”
嘉禾摇摇头:“睡不着。”
他看着那把炒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太爷爷当年,也是这么看着我的。”
明轩听着。
“我抓周那天,抓的是这把炒勺。”嘉禾说,“那时候还不是这把,是我爹用过的。我抓起来就不撒手,我爹高兴坏了,抱着我亲了半天。”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问我爹,您那天高兴什么?我爹说,高兴沈家有后了。”
明轩点点头。
“今天,我也高兴。”嘉禾说,“不是因为这孩子将来能干成什么,是因为沈家还有下一代,还有念想。”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叔要是活着,今天该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