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贞吃完半个炸糕,放下筷子。
“够了。”她说,“吃不下了。”
和平媳妇收拾了碗筷,扶她躺下。
“婶婶,您歇着,有事叫我。”
素贞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天上午,素贞一直睡着。有时候醒来,看看窗外,然后又睡过去。中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和平媳妇有些担心,但嘉禾说:“让她睡。她想睡就睡。”
晚上九点多,素贞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嘉禾坐在床边。
“嘉禾。”她叫。
嘉禾凑过去:“婶婶,我在。”
素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你老了。”她说。
嘉禾笑了:“婶婶,我都七十八了。”
素贞点点头,也笑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她说,“五岁,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瘦瘦的,不爱说话。你爹打你,你不哭,就那么站着。”
嘉禾的眼眶红了。
“后来,你大了,学艺了,掌勺了。你爹走了,你撑起这个家。”素贞说,“我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
她顿了顿,又说:“我没白活。”
嘉禾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很凉了。
“婶婶,您别这么说。”
素贞摇摇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地说:“德盛,我来了。”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十一、
二零一五年九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林素贞走了。
享年一百零五岁。
按照她的遗愿,丧事从简。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只有沈家的人,围在她床前,送她最后一程。
嘉禾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婶婶。”他说,“您走好。”
念清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小声问:“太爷爷,太奶奶去哪里了?”
嘉禾低头看着她,说:“太奶奶去找太爷爷了。”
“哪个太爷爷?”
“德盛太爷爷。”嘉禾说,“她等了他好多年了。”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床上那个安静的老人,轻轻地说:“太奶奶再见。”
十二、
整理遗物的时候,明轩在素贞的枕头底下现了一个小本子。
那是一个很旧的笔记本,封面都磨破了,里面的纸也泛黄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个字:
“林素贞手记”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的。
明轩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日记记得很简单,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有时候记着几笔账。但翻着翻着,明轩的手停住了。
有一页上写着: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今天来沈家。德盛接我,说,嫂子,进来吧,这是你的家。我进去了。”
这是她来沈家的第一天。
再翻几页:
“德盛今天给我做了一碗面。他说,嫂子,你瘦了,多吃点。我吃了,好吃。”
“静婉婶婶教我擀面。她说,面要揉透了,擀出来的才筋道。我学会了。”
“德昌大哥走了。静婉婶婶哭了一夜。我陪着她。”
“今天和德盛成亲。没有酒席,没有客人。德盛说,嫂子,往后我照顾你。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