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那是他很熟悉的笔记本。素贞的日记。他之前见过,也翻过,但没有仔细看过。这次,他把它拿出来,坐在素贞的床上,一页一页地翻。
日记从她来沈家的第一天开始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念过几年书的人写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每一画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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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今天来沈家。德盛接我,说,嫂子,进来吧,这是你的家。我进去了。”
“德盛今天给我做了一碗面。他说,嫂子,你瘦了,多吃点。我吃了,好吃。”
“静婉婶婶教我擀面。她说,面要揉透了,擀出来的才筋道。我学会了。”
“德昌大哥走了。静婉婶婶哭了一夜。我陪着她。”
“今天和德盛成亲。没有酒席,没有客人。德盛说,嫂子,往后我照顾你。我说,好。”
“德盛病了。我守着他。”
“德盛走了。我把他的手放在胸口,焐热了,还是凉了。”
明轩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到了嘉禾出生,看到了嘉禾学艺,看到了嘉禾掌勺,看到了和平出生,看到了立秋出生,看到了立秋去世,看到了明轩出生,看到了明轩出国,看到了念清出生。七十年,沈家的每一步,都记在这本日记里。
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抖,内容也越来越简略。但有些话,让明轩看了很久。
“今天一百岁了。来了很多人。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都是家里人。”
“嘉禾病了。我去看他。他老了,我也老了。”
“念念叫我太奶奶。我高兴。”
“今天下雨。想起德盛。他走的那天,也下雨。”
“德盛,沈家把我当亲人,我没白活。”
最后一页,日期是二零二零年九月十七号,她走的前一天。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几乎认不出来:
“德盛,我来了。”
明轩捧着那本日记,坐在素贞的床上,哭了很久。
五、
嘉禾在院子里坐着,看着那棵老槐树。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黄叶,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
明轩拿着那本日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他说,“奶奶的日记,我找到了。”
嘉禾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他看了一辈子,从年轻时候看到现在。
“念给我听听。”他说。
明轩接过日记,从第一页开始念。
“民国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今天来沈家。德盛接我,说,嫂子,进来吧,这是你的家。我进去了。”
嘉禾听着,眼眶红了。
明轩继续念。
“德盛今天给我做了一碗面。他说,嫂子,你瘦了,多吃点。我吃了,好吃。”
“静婉婶婶教我擀面。她说,面要揉透了,擀出来的才筋道。我学会了。”
“德昌大哥走了。静婉婶婶哭了一夜。我陪着她。”
嘉禾的眼泪流了下来。
明轩继续念,一页一页地念。念到“今天和德盛成亲”,念到“德盛走了”,念到“嘉禾五岁了”,念到“和平出生了”,念到“立秋走了”,念到“明轩出国了”,念到“念念叫我了”。
念到最后一页。
“德盛,沈家把我当亲人,我没白活。”
念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沙沙作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嘉禾坐在那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婶婶。”他轻轻说,“您没白活。”
六、
按照素贞的遗愿,丧事从简。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哀乐。只有沈家的人,围在她床前,送她最后一程。
嘉禾站在最前面,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
嘉禾知道她握着什么。是德盛的手。她握了一辈子,从嫁给他那天开始,到他走的那天结束。现在,她又握住了。
“婶婶。”他说,“您走好。”